鄞西农田的形成与演变

距今4000年左右，海岸线北退，宁波盆地主体形成，^[62]它由7000—6000年前的喇叭形的浅海湾衰变而来，在4000—2600年前，整个盆地还残留着明显的入海河口三角洲地形地貌特征，^[63]原始莺脰湖与原始东钱湖占据着盆地大部分的面积，并到处分布着泥涂沼泽，整个海滨平原由涂成地的过程远未完成。尤其因奉化江—甬江古河道河漫滩泥涂的拦阻，人类经由姚江谷地到宁波盆地的开发步伐多有羁绊。

宁波盆地是典型的海相沉积平原，海拔高度仅2—3米，属低平原，区内地势平坦。

平原形成之初，湖泊是其中分布最广的次级地貌形态。在鄞西地区，仅有祖关山、白鹤山、望春山、湖汇山、章家山等数座小山，另有三江高地（西翼）、F5隆起带和宁南向斜山脊，以及所谓“西乡十八”等略高于湖面的零星孤丘，如前引周时奋提及的如意、林家、蒲家、张马、前虞、后虞、阮家、车河等，以及后来处于莺脰湖东南畔的方家、詹家、屠家，等等。

这些高地与孤丘，是人类早期开发鄞西地区的据点。

但宁波盆地形成之后，地貌改变过程并没有停止，总的趋势是湖泊从大到小、从有到无，田地从少到多、以点连片、由片成面。人类进入鄞西地区后，逐步取代了地质营力，成为改变地貌的主宰。

（一）鄞西平原最初的农田分布

鄞西平原的面积约460平方公里，其水地比例的逆转，或许在下列几处相继或同时渐次发生：

1.姚江以北平原

宁波盆地的翠碣以东、甬江以西的姚江以北平原，面积达鄞西平原之半，原属句章，唐宋后分属鄞县、慈溪、镇海三县。

此地是典型的海相沉积平原，有宁波历史上最早著录的水利设施——“汉时旧陂”（约当今江北洪塘街道），东晋咸康四年（338），会稽内史孔愉“修复故堰，溉田二百余顷，皆成良业”（《晋书》卷七十八）。水利设施的出现，从某种程度反映了人地关系紧张的状况，说明当年姚江以北平原大部分可能还是滩涂，可供开垦的土地还未扩展至后来的中大河以北。

姚江以北平原的翠碣山集雨面积本来就不大，从其东麓注入平面的溪流短浅，因此，姚江以北平原除了其中南部可得姚江、慈江及其延伸支流中大河灌溉外，庄市北东向农田的灌溉保障程度差，且这里的甬江段离海口近，没有乘潮纳淡的条件，所以这一带的河网密度虽高于小江湖灌区，但来水不丰，河网更多被当作了潴蓄储水设施，并且必须以池塘蓄水为补充（见图1-2-14）。这是这一带池塘密布的原因。

【1-2-14】庄市北东向农田间池塘（黑点）密布

2.姚江东南翼平原

这片土地由涂泥垦殖而成，恐怕是鄞西地区最早实现农田化的，公元413年句章县治设于接官亭址后，继续沿F5隆起带向东拓展，以与三江高地西翼相连；同时又在莺脰湖的脰部南侧开垦，循姜家—祖关山—禹王庙一线向南部进发。

3.三江高地西翼

大约自东汉年间起，三江高地西翼的边缘始有村落人居。其真正作为城市用地得到开发，当始于唐代设明州时（738）。但当时西翼高地的面积估计不超过2.5平方公里，到长庆元年（821）州署东迁西翼高地不久，便觉得逼仄局促，于是刺史殷彪便欲借架设过江浮桥（823）以谋城市东扩。但初选桥址距三江口太近，浮桥架设失败，城市东扩的步伐因此而停滞千年。虽然灵桥不久迁建于现址贯通，但移设于此的浮桥，其规划意图已由东扩，改而为着眼于构建两岸的分工格局。

4.湖东田地

莺脰湖东部的小湖形成后，小湖东北部逐步淤积成后来城厢的东南隅，莺脰湖之“脰”的南部，从王家桥河一线向北、从姜家—祖关山—禹王庙一线向南，淤积与垦殖使得这一片陆地不断四处扩张，一方面使得“脰”部越来越细，小湖越来越小并嬗变为后来的城西南濠河、城中日月双湖；另一方面将这片田地与其南边的方家、詹家、屠家一线相连，并延伸至槎湖以南的栎社，导致莺脰湖的东岸不断西退。这当中，庙前河为这片田地向南拓展，提供了强大的支持；而千丈镜河则从另一头为农田垦殖朝北延伸，给予了同样的力挺。这两条蜈蚣状或鱼骨状的地上河，使得在其两侧的新生湖东田地，获得充分的自然灌溉。从北而南、从南而北的这两片相向而行的湖东田地之所以会合于栎社，就是因为庙前河南下、千丈镜河北上，都在到了栎社之时便成了强弩之末，或者说栎社一带的地表高程略高于庙前河北部和千丈镜河南部。

5.小江湖灌区

在水地比例上，鄞西地区小江湖灌区是一块次于姚江东南翼平原而高于莺脰湖地区的区域。小江湖灌区紧邻鄞西地区水资源最富有的它山水系，千百年来却以田间池塘为灌溉水源，这是由这片区域独特的地质条件所决定的。这种地质条件，也是我们重新认识与理解唐代王元浚小江湖、筑它山堰及于季友筑仲夏堰等项水利工程意图与价值的钥匙。

6.山麓平原

原始莺脰湖的西岸，无疑是四明山麓。但四明山诸山谷小溪冲到湖泊时，因携带泥沙而在山口形成或大或小的洪积扇，当相邻洪积扇不断扩大，彼此便会毗连成山前洪积平原。^[64]从卫星地图上看，十三洞桥所跨的湖泊河、从梅园到鄞江桥镇的直河，几乎与山脚线平行，实际上也显示着这片绵延约15公里，东西窄、南北长的山前阶地的存在。从高程上说，它们略高于湖面，而其灌溉一般靠呈南北排列、东西流向的各山谷小溪解决；需人工的，现仅发现横街溪下村的泥峙堰一处，该堰提高水位是为了使其北部的山前阶地得到灌溉，并非是为其所在的庄家溪下游的农田服务的。

整个鄞西平原与咸潮的关系，不如鄞东那么紧张。以宁波盆地历来两大水利重任——阻咸蓄淡、引水排涝来说，在鄞西是蓄淡重于阻咸，排涝渐逊引水。尤其是姚江，黄宗羲在《今水经》说是“潮上下二百余里而水不咸”^[65]，就是这个道理。即使“一月不雨则咸潮立至”^[66]，但毕竟咸潮上侵时水位低，一般不至于倒灌入田。说到底人们怕的还是一个“旱”字。(www.xing528.com)

（二）广德湖废后所曝露的西乡平原地势

北宋政和七年（1117），明州守楼异谓“它山之源，以灌鄞之七乡，则广德一湖，可更为田，而弗损于水利也”（汪正中《重修灵波庙记》中语，载《桃源乡志》卷六）。乃令尽泄湖水垦田，得720顷，募民佃租，岁得谷36000石。

注意：楼异之废广德湖，非填，而是泄，可见广德湖为地上湖。至此，鄞西平原的湖泊只剩城中日月双湖，除了供城中居民饮用，已经丧失了农田灌溉功能。

1.广德湖水系和它山—鄞江水系

广德湖废后，西乡平原再以“莺脰湖流域”“小江湖流域”来命名就不合适了。

这里将原注入广德湖的诸溪流名为广德湖水系，注入小江湖灌区的诸溪流名为它山—鄞江水系。它山—鄞江水系包括鄞江、光溪和建岙之水，盖因到了北宋后期，原小江湖灌区诸流为它山堰及乌金、积渎、行春三碶以及风堋碶、永镇塘（狗颈塘）等南塘河沿线水利工程所整合、节制，惠及范围已扩至西乡平原大半，故将之称为它山—鄞江水系。

2.西乡平原的地势

广德湖被废后，西乡平原这两大水系的关系，可以从河流方向上看到。这种关系，反映了西乡平原总的地势，在废湖后的千年中没有改变。

清初，全祖望还说——

今湖既废为田，大雷山之水横穿四出，或由仲夏，或由戚浦，或由镜川，或由栎社，南向而会它山之水以入江。

是它山之全势，实合大雷之水以行。其不尽收者，方沿白鹤诸山而出，合凤岙、林村之流以为望京门之渠耳。^[67]

可见，广德湖被废后，鄞西平原微地形地貌的特点便一目了然：城区最高，民田、湖田次之，原小江湖灌区又次之，前虞湖迹区的东南方——南塘河中段一带再次之，它山堰下游的鄞江最低，故而广德湖水系大的流向是由西向东南，与它山—鄞江水系在风堋碶汇合入奉化江（即所谓“南向而会它山之水以入江”）；其北部的石塘、深溪二路，在丰水期大多穿过F5隆起带和姚江东南翼平原，流向西北泄入姚江。

3.小湖之水流向的逆转

城中双湖的水源原为广德湖，日月二湖在丰水时便由王家桥河、庙前河以及后来的南塘河的南门外直河南流出城。

南塘河出长春门的南门外直河之流向的逆转，发生在北宋建中靖国元年（1101），是年大旱，广德湖水枯不复入城，于是，监船场宣德郎唐意试着加高它山堰顶——

不数日，湖流漫然至，清冽可食。而行舟于河，不复留碍。^[68]

这之后，为了让它山之水成为稳定的城中饮水之源，南宋官民又数次提高堰顶，同时整理南塘河沿线堤塘、堰碶，统一管控水位。于是，从它山上河而来的水，经上河、南塘河不但北流进城，还出西门入西塘河、中塘河，补充广德湖水系之不足。

4.灌溉系统的切换

最后，到了南宋晚期，北上的它山—鄞江水系与南下的广德湖水系形成了渔网状的河渠网络，从而使西乡平原的灌溉体系完成了系统切换，即由天赋之地利条件到人工的水利工程。

从现代勘测结果看，宋代它山堰顶比唐代高0.65米。

仅仅0.65米，就使得南塘河水相比于庙前河的流向而发生逆转倒流，说明西乡平原地势之北高南低，高差也就两尺左右。

这一伟大的系统切换工程之完美程度，除了数字上的精确，还可以从庙前河直至20世纪60年代时还保持着几千年前的原貌（参见图1-2-2）这一现象上看到——先哲们最大程度地利用了大自然所赋予的便利条件，这是一种高贵的谦卑，也是一种卓绝的智慧。

庙前河在唐贞观年间，全靠令王君照治小湖而得延续生命；广德湖废后，倘若它仅仰仗西塘河为水源，恐怕也早已不存。是两宋时期的以它山之水为源的南塘河北上，经城中日月二湖、城西南濠河而为庙前河带来鲜活的新水源，才让它鱼骨状的天然沟渠功能长生不老、长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