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城女人：茶与美食的传承者

安化梅山生态园

现如今的安化，分为前乡和后乡，前乡的中心在梅城，后乡的中心就是如今县城的所在地。若论前乡与后乡的差别，硬要说起来就如同硬币的两面，差异甚大，但只有合在一起才完整。深入安化，与当地人相处之后，我个人得出的结论是要与前乡人做朋友，与后乡人做生意。与前乡人聊天，横跨梅山文化数千年，天马行空，亦茶亦酒，聊得忘乎所以。与后乡人聊天，纵横天下数百年，千亿产业，亦师亦友，聊得心潮澎湃。如今前往安化的游客大多数在后乡就止步了，龙头企业汇集在后乡，茶旅规划的线路也大都集中在那里。但要寻访安化的根，还是要去前乡，去梅城，去了解他们那由无数个春秋形成的日常。

梅城人的性格始终还是在女人身上发挥得更加鲜活些。“蛮劲”是一种秉性，但毕竟梅城人教化日久，被礼教稍加约束的“蛮劲”有点像烈酒陈酿，劲头还在，却又深谙对方的感受，眉目间的柔润让你痴迷，行为里的霸蛮让你生畏。

“湘女多情”，尤以梅城为甚。梅城女人的情绪是最为丰沛的，梅山文化不过是一套关乎生、老、病、死的态度，这些信息的精髓都悄无声息地植入到梅城女人的气质与灵魂里。这种感觉有别于苏杭女子的蕙质兰心，有别于北方姑娘的耿直爽朗，有别于巴蜀女孩的热情泼辣。她们更像是把这些性情毫无保留地融合在了自己身上，她们是芙蓉山腹地热情绽放的野樱，驻守在缥缈幽深之地，游离于茫茫云海与多彩人间。

很显然，坐在茶桌前的梅城女人总能自带仙气，哪怕是最为日常的装扮，整个面部都如同刻意为茶重塑了一番。梅城话滤掉了那些蛮俗俚语，声音放低了，给你耐心讲起的故事总能让你想起小时候。

梅城女人的一生，与茶有解不开的因缘。

每个成年的梅城女人都会有一根量身定做的木棒，用来擂茶。这是一种嵌入生活方式里的传统，没有谁做硬性规定。当姥姥给自己递来第一碗擂茶汤的时候，可能她并没有觉察，这辈子自己与这碗擂茶的故事竟然会无声地延续那么长。

安化擂茶几乎还完整地保留着中原茶事典籍上记述的“茶为食用”的细节。生茶、生米、生姜，在擂茶钵里研磨，滋味甘香。生姜的辣与生米的甜相融，生茶的鲜爽青涩再辅以食盐的咸，调和五味，再烈的气味都像被驯化了一样，口腔里被一种平和绵柔的感觉所占据。梅城女人的故事都是从一碗擂茶汤开始的。当女子成年，媒人带着男方，提着九子碟到女方家相亲，如果相中了，女方就要给男方做擂茶吃。生茶、生米、生姜寓意三生三世，喝下这碗三生汤，就算是今生缘定了。

梅城女人的擂茶棒

梅山九子碟

生茶与生姜(https://www.xing528.com)

擂茶，至今还充斥在安化人的日常生活中，早起喝擂茶，干活收工喝擂茶，午餐和晚餐的间隙饿了喝擂茶。岁月无声地在擂钵中研磨，那根擂茶棒与一个梅城女人的韶华都被磨碎在了山中的日常里。在安化，喝擂茶又被称为吃木，磨碎的擂茶棒木屑与擂茶汤融合在一起，那根用山茶枝做成的擂茶棒成了梅城女人一生的隐喻。光阴、生活，以及对一个家的爱与付出都凝结在其中。擂茶，是梅城女人的一场生命仪式。

我去梅城的时候，不喜欢住酒店，喜欢住在梅城朋友的家里。我那位朋友是个典型的梅城女人，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家里老人还在，住在芙蓉山外的仙溪镇大桥村。那是一片山地平坝，民房围着省道修建，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条曲线。房屋两侧多水田，稻花香的季节应该是最美的。

她家里两个小孩都在上学，这么多年过来了，以茶为业的她还勉强能够应付。从她家屋后的院子望出去，就能见到绵延的芙蓉山系，我第一次进山她是向导。一件T 恤、一条牛仔裤、一双军用胶鞋，进山以后她总是走在最前面。她懂山，不是学术上那种懂，是历经反复的行走用爱催生出来的一种情感。以山为荣，在家里把梅城人待客的流程都走完了以后，她就会邀请你进山，在她心里，进山也是一种待客仪式。山中四季风光各异，冬天的冰雪，春天的樱花，夏天满水的溪山瀑布，秋天澄澈的落日晚霞，大山用沉默接纳着一切，也在表达着一切。

芙蓉山系很大，五座主峰环绕，从空中俯瞰，如同一朵绽放的木芙蓉。山中的民居小木屋星星点点地散落着，这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村落在唐诗里也留下过惊鸿一瞥。那是大唐时期的一个风雪夜，赶路的刘长卿站在山间村口，用白描的手法给我们勾勒了一幅静谧的山村图景：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我也曾夜宿芙蓉山，煮水烹茶，远方的瀑布声在耳畔似有似无，屋外老树上有鸟的呓语，隔壁的鼾声在夜幕中响起。那一刻，你纵然已经十分困倦，内心里却始终不舍入眠，茶园就在屋外，茶树正暗自生长。雨露，虫鸣，在似梦非梦的状态里隐隐约约地对话了一晚上。醒来太阳光束就打在对面的山脊线上，走出木屋，空气清润凉爽。屋里，擂茶已经做好，淡淡鲜绿的擂茶汤里，光阴的刻度又向前不经意地位移了一步。

进出山里，由梅城女人开车，会充满刺激。那种“蛮劲”在路上表现得很充分，哪怕是对车辆的驾驭还不那么娴熟，但是一上路依然可以肆无忌惮。这时候，你别无选择，只能默默地系好安全带，内心里祝福她，也祝福自己。

梅城女人除了做擂茶，其实还娴熟地掌握了其他美食的制作技术。九子碟上的小吃，油炸、腌制，口味的变化拿捏适度。很多梅城女人会以自己的手艺为荣，谁家媳妇儿的萝卜干腌制得好，谁家姑娘的红薯片炸得香，左邻右舍的品评里，暗含着一个小家庭的荣誉。在乡村社会里，生活有没有滋味，往往不在于财富和社会地位，可能就在于这些散落在日常里的小细节。梅城人深谙其理，所以和他们做朋友，你也会感觉到生活的多彩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