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消费的一般倾向是逾越制度,趋于奢侈,这是以贸易的发展为基础的。许多消费品都能从市场上,甚至从异地远方乃至外国买到,冬天也能买到春夏才能吃到的食品,这也同社会各阶层与市场日益紧密的联系分不开的。不仅百姓,而且官吏、贵族乃至皇帝的生活都与市场发生了联系。按规定,贵族、官吏是不许进入市场的,但事实上,宋代,宫廷的权贵争以贵价到东华门外市场上抢购时新瓜果蔬菜,市场上的螃蟹竟然能够到达皇帝的餐桌上。据《东京梦华录》载,一次宋仁宗举行内宴,菜肴中有新蟹一品,二十八枚。皇帝问:“一枚蟹值多少钱?”左右回答:“值一千。”
消费对贸易有巨大作用,这一点是人们所公认的,但生活性消费,尤其是“奢”对于贸易的影响问题,则颇多争议。奢俭之争自春秋战国一直继续到晚清。“黜奢崇俭”成为占支配地位的观点。春秋中期,一些统治阶级的代表人物提出俭与奢这对范畴,并以礼作为判断俭奢的标准,而把超越这个标准的消费称为奢侈。在儒家眼中,奢侈是莫大罪恶。后世的“黜奢崇俭”论继承了先秦儒家的传统思想,具有浓厚的等级色彩和保守性。但与此同时,也出现了相反的观点。《管子·侈靡》篇就宣扬“莫善于侈靡”的论点,认为在消费方面越奢侈,越可以消散人的积财,并使贫民得到职业和生活门路。清代魏源认为,富民的奢能够增加对消费品的需求,有促进“通工易事”,即促进分工和交换的作用。清末的改良派谭嗣同、梁启超尖锐地批判了顽固派的“黜奢崇俭”论,指出这种谬论实际上是反对富人投资于新式工商业,以便继续保持落后的封建剥削方式。谭嗣同更提出了“尚奢”的论点,认为“奢”(实际上是指增加一些消费)有利于农、工、商各业资本家“取赢”,即获得利润。严复在《原富》一书译者按语中从消费与积累的关系来论证俭奢问题。他主张要把是否有利于资本积累作为俭奢的标准。只要消费的增加不是妨碍而是促进资本积累,就不能把适当增加一些消费看作“奢”。至于借口“崇俭”而反对投资于新式工商业,那就无异是“财之蝥贼”。
值得特别一提的是明代上海人陆楫的观点,他把奢与贸易直接联系起来。他说:论治者数欲禁奢,以为财节则民可与富也。噫!先生有言,天地生财,止有此数,彼有所损,则此有所益。吾未见奢之足以贫天下也。自一人言之,一人俭则一人或可免于贫;自一家言之,一家俭则一家或可免于贫。至于统论天下之势则不然。治天下者,将欲使一家一人富乎?抑亦欲均天下而富之乎?予每博观天下之势,大抵其地奢,则其民必易为生;其地俭,则其民必不易为生者也。何者?势使之然也。今天下之财赋在吴越,吴俗之奢莫盛于苏杭之民,有不耕寸土而口食膏梁,不操一杼而身衣文绣者,不知其几何也。盖俗奢而逐末者众也。只以苏杭之湖山言之,其居人按时而游,游必画舫肩舆、珍馐良酿、歌舞而行,可谓奢矣;而不知舆夫舟子、歌童舞妓、仰湖山百待爨者,不知其几。故曰彼有所损,则此有所益。若使倾财而委之沟壑,则奢可禁。不知所谓奢者,不过富商大贾、豪家巨族,自奢其宫室、车马、饮食、衣服之奉而已。彼以粱肉奢,则耕者、庖者分其利;彼以纨绮奢,则鬻者、织者分其利;正孟子所谓通功易事、羡补不足者也。上之人胡为而禁之?若今宁绍金衢之俗,最号能俭,俭则宜其民之富也;而彼诸郡之民,至不能自给,半游食于四方;凡以其俗俭而民不能以相济也。要以先富而后奢,先贫而后俭,奢俭之风起于俗之贫富,虽圣王复起,欲禁吴越之奢难矣。或曰不然。苏杭之境为天下南北之要冲,四方辐辏,百货毕集,故其民赖以市易为生,非其俗之奢故也。噫!是有见于市易之利,而不知所以市易者,正起于奢。使其相率而为俭,则逐末者归农矣,宁复以市易相高也?且自吾海邑言之,吾邑虽僻处海滨,四方之舟车不一经,其地谚号为“小苏州”,游贾之仰给于邑中者,无虑数十万人,特以俗尚甚奢,其民颇易为生尔。然则吴越之易为生者,其大要在俗奢,市易之利,特因而济之耳,固不专恃乎此也。长民者因俗以为治,则上劳而下不扰,欲徒禁奢可乎?呜呼,此可与智者道也。(《纪录汇编》卷二〇四《兼葭堂杂著摘抄》)(https://www.xing528.com)
陆楫为富商大贾和豪门巨族辩护,将他们的挥霍浪费视为劳苦大众的衣食之源,鼓吹“市易者,正起于奢”,当然具有片面性,未免本末倒置。实际上,贸易是起源于社会生产力的发展、社会分工的扩大,而不是起源于消费,更不是起源于奢;但消费、包括生活性消费刺激贸易发展,亦是无可否认的事实。首先,“俗奢而逐末者众”,使从事贸易的人数增加;其次,消费影响贸易的机构,使其具有不同特性,一种是长途奢侈品贩运贸易,它是适应社会上层生活需要的,另一种是日常生活必需品贸易,它是为一般民众服务的。再次,消费影响市场,并进而影响生产和贸易。大凡人们崇尚需要的商品,在市场上都畅销,不需要的商品,则积压以至消失。这自然要对生产起某种程度的导向作用。中国古代社会生活性消费需求旺盛,而生产性消费需求相对乏力,中外对科技产品的不同应用充分表明了这一点。例如中国人发明的火药、罗盘针和印刷术在欧洲起到了很大作用,成为预兆资产阶级社会到来的伟大发明。火药把骑士阶层打得粉碎,罗盘针打开了世界市场,并建立了殖民地,而印刷术变成科学复兴的手段和精神发展的必要前提。而在中国,它们却被用于封建迷信活动,用于生活性消费,用于奢。正如鲁迅所说:“外国用火药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造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中国历史上许多发明创造不是被用于生产和贸易,而是被用于生活性消费,被用于奢。这大概是中国生产和贸易发展迟缓的一个原因。最后,上层生活消费奢侈,而下层生活消费贫困,导致中国古代城市商业零售业、饮食服务业贸易畸形繁荣,这也不利于生产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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