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饷②，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③，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④无藏盖，于是为秦钱⑤重难用，更令民铸钱⑥，一黄金一斤⑦，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⑧，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注释
①平准：西汉在大司农下设平准官，掌握各地贡赋转输和物资贩运，当某物价格上涨时，以较低价出售，价格过低就收进，使物价保持相对稳定，称平准。
②弊：凋弊破败。饷：军粮。
③钧驷：钧，一致，纯粹。驷，套四匹马的车。钧驷是指马毛色一致的四马车。
④齐民：平民百姓。
⑤秦钱：一枚半两，径一寸二分，重十二铢。
⑥铸钱：这里指铸造的榆荚钱币，重三铢。
⑦一黄金一斤：计量单位，西汉时以一斤为一金。
⑧物踊腾粜：物价暴涨。踊（yǒng），跳。腾，腾飞。粜：跃。？
译文
汉朝崛起，继承的是秦朝的破败局面，成年男子从军打仗，老弱运送军粮，事务繁剧而又财政匮乏，自天子以下备不齐一辆四匹毛色一样的马拉的车，而将相有的坐牛车，平民百姓一贫如洗。于是因秦时钱币太重，不便流通，让民众铸荚英钱，一斤为一金，约法省刑。而不法之徒用聚集的钱用购买商品，囤积居奇，追逐暴利，导致市场物价飞涨，一石米值一万钱，一匹马值一百金。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①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②，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漕③转山东粟，以给中都④官，岁不过数十万石。
注释
①市井：我国远古时代，各族部落之间的交易都没有常设的交易市场，而每天要去汲水，便将货物带至井边售卖，故称“市井”。“市井”在这里指商贾。
②汤沐邑：汤指热水，沐指沐浴、洗澡，邑指城堡。周朝规定，诸侯朝见天子，天子要赐给京城附近供住宿和斋戒沐浴的封邑，称汤沐邑。以后帝王将相收取赋税的私邑也称“汤沐邑”，再引申一步就是以赋税供汤沐之用。
③漕（cáo）：水道运粮。
④中都：都城的通称。
译文
（秦朝的残余势力已被消灭，项羽也被打败）天下已经平定，汉高祖刘邦，不许商人穿绸挂缎乘车行路。加重征收他们的税赋，使他们经济遭遇困境，叫人瞧不起。惠帝、吕后当政时代，因为天下初得安定，（惠帝、后当政时代，实行轻徭薄赋缓刑政策）重又放宽了对商人的限制法律。可是仍不让商人的子孙做官为宦。国家计算官吏的俸禄和其他用度（按照标准）向人民摊派。而山林、河川、园囿、市场的租税收入，以及自天子以下至于大小封君汤沐邑的收入，都作为各自的私人费用，不再由国家财政列支。由水道从山东运到京城供给官员的粮食，一年不过数十万石。
至孝文时，荚钱①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②，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③，诸侯也，以即山铸钱④，富埒⑤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⑥，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注释
①荚钱：汉代一种形似榆荚的钱。荚，榆荚。
②四铢钱：铢是古代衡制中的重量单位，二十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一个榆荚钱重三铢，最轻的为一铢，最重的为十二铢。四铢钱即重四铢的荚钱。
③吴：这里指的是吴王刘濞。
④即山铸钱：就山铸钱。
⑤埒（liè）：等于、相等。
⑥邓通：文帝幸臣。官居大夫。
译文
到了文帝时代，荚钱越来越多，分量也越来越轻，于是改革铸四铢钱，面额为半两，允许民间自由铸造。因此诸侯吴王刘濞开矿山铸钱，富有程度等同皇上，后来反叛朝廷。邓通是个大夫，因自己铸钱，财富超过了诸候王。吴、邓二人的钱流通天下，所以朝廷又下令禁止民间铸钱。
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①得至大庶长②。
注释
①爵（jüé）：爵位。
②大庶长：官爵名。转运到边防一万两千石粮食的授大庶长爵。
译文
匈奴屡次侵犯北部边疆，朝廷在那里驻扎了许多守备部队，边防的粮食不够给军队吃。于是招募百姓能纳粮给官府并运送粮食到边地的封拜爵位，爵位最高可至大庶长。
孝景时，上郡①以西旱，亦复脩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②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脩矣。
注释
①上郡：郡名，秦昭王三年置，领肤施（今延安）等二十三县，西汉时仍称上郡。
②苑（yuàn）：畜养禽兽并种植林木的地方称苑。
译文
汉景帝时代，上郡以西遭了旱灾，朝廷重新修了卖爵令。降低爵的价格，招徕民众；遇赦的罪犯再次犯罪的把粮食送给官府，可以赎罪。有了收入扩建马场养马，供给军队和政府使用，而宫廷用作仪仗的马和驾车的马就越发多了。
至今上①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②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③，贯朽而不可校④。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闲⑤成群，而乘字牝者傧⑥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⑦，为吏者长子孙⑧，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⑨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⑩，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⑪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注释
②鄙（bǐ）：周代地方组织单位之一，五百家为鄙，也叫小邑。廪（lǐn）：米仓。庾（yǔ）：露天存放粮食的地方。
③巨万：几万万。
④贯：古时穿钱的绳索，即钱串。校：数，校正。
⑤闲：栅栏，马厩。
⑥牝（pìn）：母马。傧（bìn）：摒弃。
⑦闾阎：里巷的门。粱肉：指精美的膳食。
⑧为吏者长子孙：做吏的子孙也跟着沾光。
⑨绌（chù）：排除。
⑩骄溢：骄傲自满，盛气凌人。
⑪僭（jiàn）：超越本分。
译文
到皇上即位数年，汉朝建国七十年间，国家没有发生战争，除非遭到水旱天灾，老百姓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都市、乡间仓库的粮食都装得满满的，府库的物资钱财用不完。京师的财钱累计有万万，穿钱的绳腐朽了无法清点，太仓中陈粮接陈粮，多得盛不下而堆放在露天，以至腐烂不能吃。平民居住的大街小巷都可看到马，田间到处马成群，人们聚会骑母马是会被拒绝进入会场的。看守里巷大门的人，吃的是上等米和肉食，做吏的他们的子孙也跟着沾光，做官的以宦为姓氏名号。因此人人都爱惜自己的名誉而重视犯法，在行动之前，首先考虑是否符合仁义，以免耻辱于身。当此之时，法纪疏松而百姓富裕，有的恃财横行霸道，有的兼并土地的人家和豪强巨党却以势力主断乡间是非曲直。宗室有土的公卿大夫以下的官吏，争相奢侈，住房、穿农、坐车都超越本分，没有限度。物盛而衰，这是事物发展变化的规律。
自是之后，严助①、朱买臣②等招来东瓯③，事两越④，江淮之间萧然⑤烦费矣。唐蒙⑥、司马相如⑦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⑧，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糜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⑨，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獘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⑩，廉耻相冒⑪，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
注释
①严助：西汉会稽人，武帝时任中大夫，闽越割据势力围东瓯攻南越，朝廷遣严助去平定解围。
②朱买臣：西汉吴地人，经严助推荐也任中大夫，和严助共解东瓯、南越之围。后为会稽太守。朱买臣初时家贫，其妻自愿离异，后买臣富贵，其妻求合，买臣取水一盆倾泼于地，令其妻收取，表示夫妻已经离异再不能合，这就是“覆水难收”成语的由来。
③瓯（ōu）：今浙江温州。
④两越：南越及闽越。
⑤萧然：萧条。
⑥唐蒙：初为番阳令，因开发西南夷有功，拜郎中将。
⑦司马相如：西汉文学家，四川成都人，他擅长作赋，他作的赋糅合各家之长，是汉赋的典型。唐蒙、司马相如同开发西南夷。
⑧巴蜀：古时的巴国、蜀国合称巴蜀。即今四川省。
⑨赍（jī）：以物送人。旅行人携带衣食等物也称赍。
⑩陵迟：此处引申为衰颓。
⑪冒：冒犯，冲突。
译文
从此以后，（建元三年，闽越发兵围功东瓯，汉武帝派严助、朱买臣发兵解围，兵未到达，闽越退兵，战祸平息）严助、朱买臣等招徕东瓯，发生了对两越的战事，江淮之间费用浩大，从而变得萧条了。唐蒙、司马相如开通西南夷的道路，为此凿山劈岭，修路一千多里，以扩大巴蜀与外界的联系，巴蜀的百姓疲惫不堪了。彭吴开通了秽貊、朝鲜的道路，设置了沧海郡，燕齐之间如风靡草偃一般骚动起来。及至王恢设谋在马邑伏击匈奴失算，匈奴拒绝和亲，大规模进攻北方边境，战争连年不息，天下老百姓深受其苦，而战争越打越烈。行人为战争运载物资，居住的则忙于送行，内外扰嚷骚动，都为战争忙碌，百姓舞弊钻法律的空子，财物衰竭消耗而不足于用。缴纳财物的做官，出具货赂的除罪，选举贤良的制度被破坏，廉耻扫地，拥有武力之徒被引进当官，法律严酷而命令繁琐。这时兴利除弊的人开始走向政治舞台。
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①，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②，筑朔方③。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钟④致一石，散币于邛僰⑤以集之，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⑥。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⑦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⑧。东置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又兴十万余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远⑨，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⑩，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注释
①胡：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少数民族的泛称。
②匈奴河南地：即灵州、夏州等地，泛指今宁夏、内蒙古河套地区。
③朔方：朔方郡，即今宁夏，内蒙古河套等地。朔方城在内蒙古杭锦后旗北边。
④钟：汉衡器，一钟为六石四斗。
⑤邛僰：邛（qióng），四川邛崃市名，僰（bó），今四川宜宾县境。
⑥发兵诛之：发兵讨伐之意。
⑦更：继续，补偿。
⑧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入粟于地方政府，而受粟价于都内。
⑨辽远：遥远之意。
⑩复：免除徭役。
译文
此后，汉朝廷每年用数万骑兵出击匈奴，直到车骑将军卫青夺取匈奴黄河南边的灵州、夏州等地，设置朔方郡。在这个时候，汉朝正在开辟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道路，征发民工数万人，千里肩挑背负运送粮食，（路途消耗巨大）大体六十多石才运到一石，在四川邛僰地方用钱招徕百姓，道路修了数年还不通，那里的少数民族数次聚众反抗，官方发兵镇压。使用尽巴蜀的租税，也不能维持局面。于是，招募豪强之家去南夷屯田，收获的粮食交给地方政府，而由内府付给价款。东边设置沧海郡，工徒所花的费用和西南差不多。又动员十多万人筑城守卫朔方郡，由水路转运粮食非常遥远，自崤山以东都受其劳，费资数十万万至百万万，府库越来越空虚。乃号召百姓给官府当奴婢换取终身免除徭役，原是郎官的增加品级，并且纳羊者得郎官，就始于此时。
其后四年①，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②经耗，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③。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④。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⑤。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⑥，千夫如五大夫⑦，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⑧，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耗⑨费。
注释
①其后四年：汉元朔五年。
②大农陈藏钱：大农即大司农，官名，陈，久也。意即大司农库存旧藏之钱。
③留蹛无所食：蹛，通“滞”，富人把粮食贮积起来，贫穷者没有饭吃。
④武功爵：是汉武帝时的军功爵位，共分十一级，一造士、二闲舆卫、三良士、四元戎士、五官首、六秉铎、七千夫、八乐卿、九执戎、十左庶长、十一军卫。
⑤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每级十七万钱，合计三十余万金。
⑥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官首是武功爵中第五级，位次较高，考试后可录为吏，先任用。
⑦千夫如五大夫：千夫是武功爵中的第七级，其待遇相当于五大夫。
⑧乐卿：爵位名。
⑨耗：混乱之意。
译文
元朔五年，汉朝廷派卫青为大将率领六个将军，十几万军队，袭击匈奴的右贤王，杀死及俘获一万五千人。次年，卫青率大将再次出击，杀死及俘获一万九千人。对捕捉俘虏和杀死敌人的将士奖赏黄金二十多万斤，俘虏数万都得到优待，吃的穿的由地方政府供给，汉军人马死亡十多万，军械粮饷和水陆转运的费用开支供应不上。大司农旧日库存的钱已用完，竭尽税赋还不够用，管事的大官传达皇帝的话：“我听说五帝时代的教化不重复进行而国家大治；禹汤时代的法律不一而得到人民拥护，这是治国之道各有特殊性，但是，以德服人则是一贯的。北方边境还没有平定，我的心非常不安。目前，大将军攻伐匈奴，杀死及俘获敌人一万九千多，在大规模战争中，富人把粮食贮存起来，贫穷人没有粮食吃。议拟一个让民众用钱买爵和在押犯人用钱赎罪的法令。”请准许设置赏官，命名为“武功爵”，每级十七万钱，合计三十余万金。凡买武功爵到官首一级的，可通过测试补为吏，并优先除授；千夫一级与五大夫相当；有罪的降二等；武功爵最高可至乐卿，从此使军功显荣。但是，实际上军功多有越等级的情况，大的可以封候、封卿大夫等高级官员，小的为郎为吏。官吏制度杂乱多变，逐渐废弛。
自公孙弘①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②用峻文③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④，而废格沮诽⑤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⑥，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⑦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⑧而法令明察⑨。
注释
①公孙弘：狱吏出身，熟悉文法吏事，壮年习春秋杂说解释法令，被汉武帝拜为丞相，因出使匈奴不合帝意被罢免，元朔中由御史大夫再次升为丞相。
②张汤：汉元朔三年为廷尉。
③峻文：深刻，严峻的文章，这里指法律。
④见知之法生：见知不举报不弹劾的法律产生了。
⑤废格沮诽：格即搁。诽，诽谤。废格沮诽，即不执行天子之命且进行诽谤。
⑥明年：指元狩元年。
⑦迹：踪迹。
⑧惨急：残酷而快速。
⑨法令明察：法令苛细。
译文
自行公孙弘按春秋杂说之义，约束下属的官吏，因而取得丞相地位，张汤用严峻的法律判断诉讼案件，被任为廷尉。于是，见知而不举报的法律产生了。谁搁置、消极对抗，诋毁皇上的命令，就严厉惩办。元狩元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有谋反的迹象，大臣寻找原因处治，把他们的党羽一网打尽，株连数万人，均判死刑，最高长官（概指张汤）处理案件残酷而急于求成，而且法令苛细。
当是之时①，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骛②于功利矣。
其明年③，骠骑仍再出击胡④，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⑤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二万乘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余巨万。
注释
①当是之时：指汉文帝、汉景帝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的时候。
②骛：wù，追求。
③其明年：指元狩二年。
④仍再出击胡：不断地出击匈奴。仍，频繁。
⑤浑邪王：匈奴的一个分支。
译文
文帝、景帝在位之时，招尊作风正派、行为端正、有学问的读书人，提拔到公卿大夫的职位。公孙弘当丞相，穿的布衣，盖布被，吃清淡的饭，作为天下的表率。然而无益于民俗的改善，只是好高骛远，追求功利而已。
元狩二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几次出击匈奴，斩敌四万人。这年秋天，匈奴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来投降，于是汉朝廷发车二万辆迎接。降人到了，受到奖赏，连同有功人员都有份。这年的费用多达一百多万万。
初，先是往十余岁河决观①，梁楚②之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堤塞河③，辄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底柱④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回远⑤，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历二三期⑥，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
注释
①观：古县名，在今河南、山东交处。
②梁楚：梁是战国时魏国别称，公元前361年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从此魏被称为梁；楚，指春秋战国时代楚国地域，指湖北和湖南北部等地，以后又扩展河南等地。
③缘河之郡堤塞河：沿黄河两岸的郡筑堤塞河。缘，循，沿，绕。堤，河堤。
④番系欲省底柱：番系，是汉河东太守，河东指今山西南部地区。底柱，即砥柱，亦名三门山，黄河水至此分流绕山而过，南叫鬼门，中叫神门，北叫人门，只有人门长而宽可行舟，鬼门危险，往往舟覆人亡，因像柱子腾起，故名底柱，现修三门峡水库，山已不见。
⑤回远：曲绕。
⑥期：工期。
译文
起初，十余年前黄河在观县决口，梁楚之地已数次遭困，而沿黄河两岸筑堤塞河，每每重又堤坏河决，花费的金钱无法计算。后来，河东太守番系为了节省底柱漕运的费用，于黄河、汾河之间凿了一道渠分水灌田，征用民工数万人；大司农郑当时，为了改变由渭河迂回曲折，行程远，运输不便的状况，开凿了由长安到华阴的直渠，征用民工数万人；塞上朔方也修水渠，征用民工数万人。这些水利工程都经历两三个工期，也未完成，花费的钱各达数十万万之巨。
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①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②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③，天子乃损膳④，解乘舆驷⑤，出御府禁藏以赡之。
其明年⑥，山东被水灾⑦，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
⑧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⑨。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⑩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⑪。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⑫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⑬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于是县官大空。
注释
①食：同“饲”。
②卒牵掌者：牵马放牧的人，即牧马人。
③不给：承受不了。给，足。
④损膳：降低膳食标准。即省吃俭用。
⑤解乘舆驷：舆驷是四马车，是天子乘车的等级，解乘舆驷，就是不乘四马车，改乘三马车或二马车。
⑥明年：指元狩三年。
⑦被水灾：被水淹，遭受水灾。
⑧
：堆放柴草的房舍。亦指储存的柴草。
⑨贷假：借用。
⑩关：指陇关。
⑪新秦中：指黄河以南的宁夏、内蒙古河套地区。
⑫假：借，给予。
⑬冠盖：旧指仕宦的官服和车盖，也用作仕宦的代称。
译文
皇上为了征伐匈奴，大肆养马，从各地来长安饲养的马有几万匹，牧马的兵卒不够，就从附近的郡县调集。而且来降的匈奴人吃饭穿衣都要当地政府供给，地方政府养活不起，皇上就降低自己的生活标准，解除了所乘的四马车，拿出皇室的钱养活他们。
元狩三年，崤山以东地区遭了水灾，那里的人民饥饿困乏，于是皇上派遣使者把郡国仓库所有的存粮拿出来赈济贫民，还不够，又号召豪富之家给灾民贷款借粮，仍然不能解决救灾问题，于是迁徙贫民到陇关以西，朔方以南的新秦中。（所迁徙的贫民）七十多万人，衣食都由地方政府供给。过了数年，借给产业，朝廷派官员分别前往予以落实，车水马龙。其费用以亿计，计算也计算不清楚，当地政府财力告竭。
而富商大贾或蹛财役贫①，转毂百数②，废居③居邑④，封君皆低首仰给⑤，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⑥。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⑦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⑧并兼⑨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⑩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间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⑪。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
⑫，钱亦轻簿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绩⑬，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⑭聘享，必以皮币荐⑮璧⑯，然后得行。
注释
①蹛财役贫：以积贮的财货，役使贫民。蹛，积贮之意。役，役使。
②转毂百数：有数百辆车长途贩运。毂，即车。
③废居：废是卖出，即销售；居是买进，即储备。
④居邑：把谷物囤积于邑中，以备贵时出卖。邑，都会，城堡。
⑤封君皆低首仰给：有封邑的王公贵族平时所需的物品都仰仗富商大贾。
⑥黎民重困：黎民百姓陷于重重困难之中。
⑦更：改。
⑧浮淫：轻浮淫逸。
⑨并兼：侵占并吞。
⑩少府：汉时掌管宫中衣服、珍宝、膳食等的衙门。
⑪聘享：诸侯之间互相通好为聘，诸侯向天子进献地方特产为享。
⑫
（yù）：铜屑。
⑬藻绩：华丽的绘画。
⑭觐（jìn）：诸侯秋朝天子称觐。
⑮荐：举荐，推荐。
⑯璧：古玉器名，美玉的通称。
译文
然而富商大贾有的把财货积蓄起来，役使穷苦人民，用数百辆车长途倒卖货物，屯积居奇。连那些贵为封君的诸侯也得低声下气，仰仗他们供给。这些富商大贾依山冶铁、铸钱，傍海引水煮盐，积聚的财富以万万计，但不帮助国家解决急难，黎民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于是皇上和大臣商议，改革币制，另造新币代替旧币使用，从而打击豪富兼并之徒。当时，供皇上狩猎的园林有白鹿而少府衙门存着很多银子和锡。自汉文帝铸造四铢钱至今已有四十多年，自汉武帝建元年号以来很少使用，地方政府常常就山冶铜而铸钱，一些老百姓也偷偷铸钱，钱多得不可胜数。钱越多越轻，物越少越贵。管事的官员说：“古时候使用皮币，诸侯之间互相通好及向皇上进贡时，都使用它。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等、白银为中等、赤铜为下等。现在，半两钱法定重量为四铢，而一些不法之徒偷着把钱磨薄取屑再去铸钱，以致钱越轻而货物越贵，边远的地方使用这种货币既麻烦又不节约。”于是，以白鹿皮一尺见方，饰以图案，是为皮币，面额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皇上及互相通好，必须用皮币作为衬垫，然后礼仪得行。
又造银锡为白金①。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②，其文龙，名曰“白选”，直③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椭④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注释
①造银锡为白金：银锡掺合铸造白金。
②圜：圆形。
③直：同“值”。
④椭：椭圆形。
译文
又用银锡掺和一起铸造白金。认为天所用最重要的是龙，地所用最重要的是马，人所用最重要的是龟，所以把白金分为三个品级：一品重八两，圆形，雕以龙的形象，名叫“白选”，面额值三千；二品重量稍小，方形，雕上马的形象，面额值五百；三品重量又小一些，椭圆形，雕上龟的形象，面额值三百。责令地方政府销毁以前的半两钱，另铸三铢钱，钱文与重量相同。凡是偷铸各种钱币的，都处死刑，然而当官的和老百姓私铸白金者为数甚多。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①以计算用事，侍中②。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洛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③矣。
注释
①桑弘羊：商家人，洛阳人，武帝时任治粟都尉，领大司农。主张重农抑商，推行盐、铁、酒国家专卖。武帝临终，授御史大夫，受遗诏与大将军霍光辅少主昭帝。后因与上官桀谋立燕王刘旦，夺霍光权而被杀。
②侍中：官名，秦始置，汉沿用，是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应时顾问的官。
③事析秋毫：比喻分析事理细致周到。秋毫，秋天鸟兽更换的新毛，极细微。
译文
于是任用东郭咸阳、孔仅两人当了大农丞，领导煮盐冶铁工作；桑弘羊长于计算，任侍中职务。东郭咸阳，齐地的大煮盐家，孔仅，南阳大冶铁家，两人都发财致富拥有千金。所以郑当时向皇上推荐他们。桑弘羊，洛阳大商人的儿子，因为善于心算，十三岁就官居侍中。这三个人谈起利害好歹，分析入微、明察秋毫。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①，征发之士益鲜②，于是除千夫五大夫③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④，作昆明池⑤。
注释
①买复及五大夫：买爵位可到五大夫等级。买复，有一定爵位的才能买复，这里买复引申为买爵位。
②征发：征召。鲜：少。
③千夫：武功爵十一等，千夫第七。五大夫：汉朝爵位二十等，五大夫第九级。
④上林：苑名，秦时置，汉武帝扩建，包括陕西长安、周至、户县周围三百里，有离宫七十所。苑中养禽兽供皇帝打猎。
⑤昆明池：皇上为征讨云南等地的少数民族，在上林苑修昆明池，练习水战。
译文
法令既然更加严格，许多官吏被免职。战争不断发动，许多百姓用钱买到五大夫的爵位（不再服兵役），能征召的士兵越来越少了。于是把具有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人补升为吏，不愿为吏的向政府交马匹求免；被免职的官吏都让他们去上林苑砍伐林木，或去开凿昆明池。
其明年①，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②矣。
注释
①明年：指元狩四年。
②禄：薪俸，薪饷。
译文
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领兵大规模攻打匈奴，俘虏斩杀八九万人，赏赐作战有功将士五十万金，汉军的马死了十几万匹，由水陆两路转运军用物资的费用供不上。这时财政枯竭，作战的将士很多人领不到薪饷。
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①，令不可磨取
焉。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②。浮食奇民③欲擅管山海之货④，以致富羡⑤，役利细民⑥。其沮事之议⑦，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
⑧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⑨，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
注释
①周郭其下：指钱币无字的那一面。周，圆周。郭，物体的外框。周郭，这里指钱币。
②牢：廪食，官府供给粮食。盆：煮盐器具。
③浮食奇民：指富商大贾，地方豪强。浮，浮末。古代以农为本，工商为末，认为工商追逐浮利，所以古称工商等行业为“浮末”。
④山海之货：指冶铁、煮盐之业。
⑤羡：有余，富饶。
⑥细民：贫民。
⑦沮事之议：阻止盐铁专卖的议论。
⑧
：古代刑具，铁制的趾钳，钳住左趾以代刖刑。
⑨小铁官：汉铁器皆为官铸，元狩四年，出铁的郡县设铁官，不出铁的设小铁官，掌管所属地区铁器，以禁止民间私铸。
译文
主管大臣说三铢钱分量轻，容易使不法之徒拿去欺骗人民，于是请准在郡国铸五铢钱，不准在钱不带字的一面磨铜屑（保证钱的完整和足量）。
大农丞奏上管理盐铁事务的孔仅、东郭咸阳的话说：“山海是天地藏物的大仓库，都应当属于少府衙门，陛下不为私有，命交给大司农作为财政收入的一部分，弥补赋税的不足。希望招募民工自带经费，使用官家的设备从事煮盐，官家给提供口粮工具。倘若富豪诸侯之辈妄图控制冶铁、煮盐之业，发财致富，奴役小民百姓，他们阻挠的议论是万万不可听的。谁胆敢私自冶铁、煮盐，就处以钳左趾的刑罚，并没收他们的设备。郡不出产铁的，设置小铁官，隶属当地政府。”让孔仅、东郭咸阳传旨全国，宣传实行盐铁国家专卖，设立机构，把富有的大盐铁家委任为吏。这样，吏员队伍更加杂乱，不再实行荐选贤良方正制度了，而官吏中有许多是商人。
商贾以币之变①，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②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③，宽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蓄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④，请算如故⑤。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⑥，居邑稽诸物⑦，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⑧，率缗钱二千而一算⑨。诸作有租及铸⑩，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⑪、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⑫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僮。”
注释
①币之变：币制改革。变，变革。
②公卿：泛指古代宫廷中的高级官员。
③禁钱：少府钱，主供天子花的钱称禁钱。振：同“赈”，救济。元元：平民百姓。
④异时：往昔，这里指汉初。算：计算，这里引申为征税。缗（mín）：穿钱的绳子，也指成串的钱，缗同贯，一千文为一缗，也就是一贯。缗钱是汉代向工商业者征税时计算其资产之单位名称，同时也是工商资产税名称。算缗钱就是向工商业家征收资产税。差：等级差。
⑤请算如故：请求允许像往时一样算缗。
⑥贳贷卖买：指高利贷者。贳（shì），赊欠。贷，借贷。
⑦居邑稽诸物：指囤积买卖的坐商。邑，都城。稽，贮积。
⑧自占：自报。
⑨算：指征税单位，一算为一百二十钱。
⑩诸作：指各种手工业。租：税。铸：冶炼。
⑪三老：西汉时乡、县、郡置三老，辅助行政工作。又指上寿、中寿、下寿为三老，上寿一百二十多岁，中寿一百岁，下寿八十多岁。
⑫畀（bí）：给予，赋予。(www.xing528.com)
译文
富商大贾乘币制改革之机，大肆囤积货物，牟取暴利。于是，大臣说：“诸侯郡国遭受严重自然灾害，贫民失去产业的，国家把他们迁徙到地广富饶的地方去。皇上省吃俭用，拿出宫中的钱赈济那些百姓，放宽信贷，减轻赋税。但是，百姓都不上田务农，商人的数量不断增加。贫穷人家没有积蓄，生活依靠当地政府供给。往昔，征收小车税和工商税都有等级（按：非商业性的车每辆征税一算；商业性的车每辆征税二算；商人及手工业者经营收入二千钱征税一算），请求允许像往时一样算缗。现在规定，凡是工商业者，不论有没有市籍，只要在市场出售商品或者把商品囤积在城镇仓库中的，以及放高利贷的，都得如实申报自己的经营情况，一律按二千钱征税一算。各种手工业以及冶铸业的人家一律按四千钱征税一算。不属于官吏之辈的三老、北部边防的骑士，凡拥有一辆小车征税一算，商人的小车征税二算，拥有五丈以上船的征税一算。匿而不报或报而不实的，罚去边疆充军一年，并没收他们的财产。对检举告发的人，将所没收的财产一半作为奖金。商人取得市籍的，本人及其家属都不得借任何名义占用田地，以便发展农业生产。倘若违抗法令，当地政府就没收他们的田及僮仆。”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①，爵左庶长②，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岁，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式归，复田牧。岁余，会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徭③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
注释
①中郎：官名，担任护卫侍从。汉制分五官，左右三中郎署，各署长官称中郎将。
②左庶长：二十武功爵位中的第十爵位。
③外徭：代守边疆的徭役。
译文
皇上于是思考卜式的话，任命他为中郎，爵位左庶长，赐给田地十顷，通告全国，使人民都知道。
卜式，是河南人，以种田养牲畜为业。双亲去世，留下一个小弟弟，弟弟长大了，兄弟分家，卜式只要了一百多只羊，田产住宅财物全数给了弟弟。卜式进山牧羊十几年，羊发展到一千多头，买了田地和住宅。然而他的弟弟却把产业荡尽，卜式好几次又分财产给他。这时，汉朝廷累次派军队攻击匈奴，卜式上书，情愿把家产一半捐给政府支援边疆。皇上派使者询问卜式：“想当官吗？”卜式回答：“我从小放羊，没有学过当官的本事，不愿当。”使者又问：“是不是有什么冤屈，想谈谈是什么事吗？”卜式回答：“我生来与人没什么争执。乡亲中贫穷的人我借钱给他，不学好的我开导他，叫他改邪归正，和我在一起居住的人都听我的劝告，我怎么会受人冤枉？没有想说的。”使者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把私产捐给政府？”卜式回答说：“皇上攻打匈奴，我以为有识之士应当为国捐躯，有钱的人应当捐钱支援前方，这样就能把匈奴消灭。”使者把卜式的话奏报皇上。皇上转告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情理。不守法度的人不能用来教化人民而且会作乱的，请皇上不要准许。”于是，皇上很久不发布对卜式任命的文告，过了几年，打发他离开京城。卜式回到家，依旧种田牧羊。一年多以后，汉军几度出征，浑邪王等人降汉，地方政府花费很大，仓库空虚。第二年，贫民大迁徙，都靠地方政府供给，地方政府财力枯竭，无力负担。卜式给河南太守捐钱二十万，帮助迁徙贫民。河南太守向朝廷上报捐助名单时，皇上看到卜式的名字，知道是他，说“是先前想捐他的私产半数支援边疆的那个人”。于是，赐给卜式免除戍边徭役四百人的权力。卜式又全部捐给当地政府。当时，富豪人家争相隐匿财产，只有卜式一人热衷于帮助官府。于是皇上认为卜式是位有德长者，才给他显官尊荣以教化百姓。
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
①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为奇，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迁为成皋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②，拜为齐王太傅③。
注释
①
（jú）：草鞋。
②朴忠：朴实忠厚。
③太傅：官名，古三公之一。
译文
起初，卜式不愿当郎中。皇上说：“我在上林苑中有羊，想让你放牧。”卜式这样才接受了任命，穿着粗布农和草鞋上山牧羊去了。一年以后，羊既肥大又繁殖很多。皇上路过看到了羊称赞他羊放得好。卜式说：“不光是羊，治理百姓也是这样。按时作息，恶劣的及时淘汰，不要让它害了群。”皇上认为卜式是个奇才，任命为缑氏县令试验他的才能，缑氏被治理得井井有条，人人称赞。改遣为成皋令，办理漕运的政绩又被评为最好，皇上认为卜式为人朴实忠厚，任命他当齐王的太傅。
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①，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②。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管③诸会计事，稍稍④置均输⑤以通货物矣。
注释
①铸作器：铸作铁器。
②九卿：汉以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为九卿。
③管：管理，管辖。
④稍稍：逐渐。
⑤均输：郡国将应输往京师的贡物连同运费，按照当地市价折合一定数量多而价廉的土特产（原来的贡物或另折他物）就地交给均输官，这些征收或收购的物资除部分优质、高价、轻便的物品仍上贡京师外，其他由均输官运往价贵的地区出售，称均输。
译文
而孔仅由于出使全国铸造铁器，三年中被任命为大司农，列在九卿之中。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管理和计算全国的财务工作，逐渐于各地设置均输制度，以沟通货物交流。
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①至六百石。
注释
①郎：郎中令，官名，汉朝是宫廷近侍，管理车骑、门户，并担任侍卫。
译文
开始实行下级官吏可以出粮买高一级官吏当的法令。补为郎中令的官，需出粮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①者不可胜计。赦自出②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③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④兼并之徒守相为利者。而御史大夫张汤⑤方隆贵⑥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⑦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
注释
①不发觉相杀：还未供出盗铸钱之事就被严刑逼供致死，称不发觉相杀。
②自出：自首。
③大抵：大略，大概。
④举：举报。
⑤张汤：汉杜陵人，武帝时拜太中大夫、廷尉、御史大夫等官，治狱严峻。曾建议造白金五铢钱，国家专卖盐铁，推行告缗令。告缗令就是限商人自报财产细税，匿不报者经人揭发，没收财产并以其半数奖给揭发人，执行此办法，使中产商人大都破产。是有名的酷吏。
⑥隆贵：隆重而尊贵。
⑦惨急：残酷峻急，多指用法严酷。
译文
自从铸造白金五铢钱以后五年，赦免因偷铸钱而判死刑的罪犯数十万人。经过刑讯未发觉有偷铸行为而被杀的人不可胜数。赦免自首的一百多万人。然而自首的还没有一半。（经过这次大规模的惩处）天下的人把犯法的事大概归于偷铸钱这一案，再不考虑其他犯法行为了。犯案的人很多，官府不能都把他们杀光。于是派博士褚大、徐偃等人，分别按所管案件，到郡国巡回检举那些有兼并行为而互相包庇的要犯。正在受到皇土的重用，推行严刑峻法，减宣、杜周等人当了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人用残酷的刑法罗织罪名，官居九卿之列，（在这种情况下）如直指夏兰这类人开始出现了。
而大农①颜异诛。初，异为济南亭长②，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③，直数千，而其皮荐④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⑤。张汤又与异有郤⑥，及有人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⑦。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⑧，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⑨取容矣。
注释
①大农：大农令。
②亭长：亭是基层行政单位，相当于村、乡。
③苍璧：一种深绿色的玉石。
④皮荐：此指用兽皮做成的货币，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发行皮币，用宫苑中的白鹿皮制成，每张一方尽饰以彩画，值四十万钱。
⑤说：同“悦”，高兴。
⑥郤（xì）：同“隙”，即隔阂，意见不合。
⑦唇（chún）：嘴唇。反唇，表示不服，鄙视。
⑧腹诽：嘴上不说，而心里诽谤，称腹诽。
⑨谄谀：巴结奉承。
译文
汉武帝元狩四年，大农令颜异被杀。颜异当初为济南亭长，以为官清廉正直而被逐渐提升到九卿的高位。皇上与张汤制造白鹿皮币时，问颜异有什么意见，颜异说：“现在王侯朝贺进献深绿色玉石，价值数千，而一方白鹿皮反值四十万，轻重倒置，极不相称。”皇上听了很不高兴。张汤与颜异平素意见不合，到了有人因其他事控告颜异时，张汤借机治颜异的罪。颜异与客人闲读，客人说到某法令初颁下时有些弊病，颜异没有吭声，微启嘴唇以示鄙视。张汤报奏皇上说，颜异身为九卿，见法令有不妥之处不向朝廷进言，只在心中诽谤非难，其罪当死。打这以后，有了腹诽的罪名，朝廷的高级官员多数用巴结奉承的态度取悦皇上。
天子既下缗钱令①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②。
郡国多奸铸③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④赤侧⑤，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白金终废不行。
注释
①缗钱令：西汉对商人、手工业者、高利贷者和车船，以“缗钱”为计税单位征取赋税的命令。
②告缗钱：在计税征税中凡告密隐匿不报或报而不实的，将一半奖励给告密人称告缗钱。纵：开放。
③奸铸：在铸钱中弄奸取巧，掺杂铅锡的称奸铸。
④钟官：掌铸赤侧钱的官称钟官。
⑤赤侧：以赤铜铸钱的轮廓侧边。
译文
皇上已经下达了缗钱令，并尊崇卜式为天下人的榜样，但是百姓还是没有出钱帮助政府解决财政困难，于是，朝廷下达了开放告缗钱的命令。
郡国所铸的钱，杂以铅锡，不够成色、分量轻，大臣要求朝廷掌管铸造钱的衙门，统一铸造赤侧钱，一个当五个收，税官不是赤侧钱不收。这样，白金钱贬值，不受人民欢迎，地方政府下令禁止拒绝收受白金钱的行为，但是没有效果。一年以后，白金钱废止不用了。
是岁①也，张汤死，而民不思②。
注释
①是岁：指元鼎二年。
②民不思：百姓不怀念。
译文
汉元鼎二年，张汤死了，这个依附皇上权势，残害人民的酷吏，老百姓对他毫无思念之情。
其后二岁①，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②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注释
①其后二岁：“钟官赤侧”是在汉元鼎二年，其后二岁则为元鼎四年。
②上林三官：武帝元鼎二年初置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属官有均输、钟官、辨铜三令丞，故称上林三官。
译文
汉元鼎四年，赤铜铸造的侧边钱贬值，百姓千方百计把它花出去，这对市场很不利，赤侧钱又废弃了。于是下令郡县地方均不得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造。铸造的钱多了，就下令全国不是三官钱不得流通，郡县地方所铸钱全部销毁，将铜输给三官。民间铸钱的事越来越少了，铸钱所获利益还没有花费大，只有能工巧匠和大奸商才能偷偷为之。
卜式相齐①，而杨可告缗遍天下②，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③者。乃分遣御史廷尉④正监分曹⑤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⑥，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⑦矣。
注释
①相：辅佐、帮助。
②告缗遍天下：使天下人都知道告缗令的内容。
③少反：少有翻案的。
④廷尉：秦官制，掌管刑律，分正监、左监、右监。
⑤曹：辈。
⑥民偷甘食好衣：百姓吃好饭穿好衣都不敢公开。偷，偷偷摸摸，不公开。
⑦饶：富饶。
译文
卜式辅助齐王，使杨可到全国宣布告缗令，中等以上工商业户大都受到告发。杜周加以审理，很少有能翻案的。这时朝廷派遣御史大夫、廷尉、正监等高级官吏分批到郡国处理匿缗案件，勒索的民财以亿计算，没籍的奴婢数以千万计，没收的土地，大县达数百顷，小县也有百余顷；没收的房屋数量和土地差不多。于是中等以上的工商业户大都破产。百姓吃好饭穿好衣都不敢公开，也不再从事畜牧和开矿山的事业了，而地方政府有盐铁专卖和告缗钱的原因，花销也就越发无度了。
益广关①，置左右辅②。
注释
①益广关：（汉元鼎三年）徙函谷关于新安东界。
②辅：古代辅助帝王或太子的官。
译文
（汉元鼎三年）徙函谷关于新安东界，设置左辅和右辅都尉。
初，大农管盐铁官布多，置水衡①，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②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③。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④，乃大修昆明池，列观⑤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⑥，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
注释
①水衡：官职名。汉武帝元鼎二年置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兼管皇室财物及铸钱。
②上林：即上林苑。
③益广：范围越广。
④用船战逐：打水战。逐，驱逐。
⑤观：楼台。
⑥柏梁台：以大约一百根梁筑之，故称。
译文
元鼎初期，大农衙门管理盐铁的官分布各地，朝廷设置了水衡都尉，打算使其主管盐铁工作。等到杨可发动告缗钱，上林苑的资财众多，就让水衡都尉主持上林苑。上林苑积聚的资财仓库放不下了，就扩大上林苑的规模。这时，南越计划与汉朝进行水战，汉朝于是大修昆明池，在池周围大造楼台。又制造楼船，高十几丈，悬挂旌旗，十分雄壮。皇上受这气派的感染，又建筑柏梁台，高数十丈。从此之后，修建的宫室，日渐富丽堂皇。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①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杂置多②，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③乃足。
注释
①比没入田：就近没收之田地。
②杂置多：即水衡、少府、大农、太仆等衙门内都设农官，官职繁杂而多。
③籴（dí）：购进粮食。
译文
朝廷官吏的薪俸由征取的赋税开支。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衙门都设有农官，把过去没收来的土地就近分给他们耕种。所没籍的奴婢分配到皇家的园林养狗养马养禽兽，给官吏每家分配一些奴婢，供他们役使。（这样一来）官员多，而且分工杂乱，奴仆也多起来。每年从水上运到京城的粮食有四百万石，供靠薪俸收入的官吏购买，供其要买的粮食是充足的。
所忠言：“世家①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②猎博戏，乱齐民③。”乃征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注释
①世家：指世代有俸禄之家。
②弋（yì）：射。
③齐民：平民百姓。
译文
所忠说：“世家子弟和有钱的人，或斗鸡耍狗骑马，或打猎赌博游戏，扰乱百姓生活。”于是惩罚诸罪犯，命他们相互攀引，株连数千人，命名“株送徒”。这些被株连的人犯，给政府出钱，可以补为郎官，以前的选郎制度从此衰败了。
是时山东①被河灾，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②，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留处。”遗使冠盖相属③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振之。
注释
①山东：汉时称崤山或华山以东的地区叫山东。而非今之山东省。
②火耕水耨：烧草开荒，放水种稻，草稻并生竞长，七八寸高，放大水灌，草被闷死，独稻长，称火耕水耨。耕作粗放之意。
③相属：相连续。
译文
山东地区遭黄河水淹，几年没有收成，方圆一二千里，饿殍遍野，发生人吃人的现象。皇上可怜百姓，下诏说：“江南火耕水耨，让饥民到长江、淮河流域找饭吃，愿意在那里落户的就地安置。”于是，派了许多官员在路上维持秩序，护送饥民，还派官员到四川调运粮食，赈济灾民。
其明年①，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②，河东守③不意行至，不辨④，自杀。行西逾陇⑤，陇西守以行往卒⑥，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⑦，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⑧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缴⑨，于是诛北地⑩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⑪，以除告缗，用充仞⑫新秦中。
注释
①明年：指武帝元鼎四年。
②东度河：指东渡黄河。
③河东守：河东太守，郡治安邑，在今山西夏县东北。
④不辨：预先没有准备。辨，办事。
⑤陇：即甘肃东北的陇山。
⑥卒：仓促。
⑦萧关：今宁夏固原市东南，是关中通往塞北的要道。
⑧勒：治理。
⑨亭：亭侯，守卫边疆的官吏。缴：边塞。
⑩北地：北地郡在今甘肃庆阳以北。
⑪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百姓畜养官家母马三年归还，十匹马还官一匹马驹作息。
⑫充仞：休养生息，充实边用。
译文
汉武帝元鼎四年，皇上开始出巡郡国。东渡黄河，河东太守没料到皇上突然驾临，预先没有办理招待事宜而畏罪自杀。又巡行到陇西，陇西太守仓促无备，致使跟着皇上的官员吃不上饭，也畏罪自杀了。于是皇上北出萧关，随从数万人马，在新秦中打猎，整顿边防而回。在新秦中看到千里边境没有筑塞堡设防，也没有派兵警戒，于是杀了北地太守等官吏，让百姓在边境上放养牲畜，官方借给母马，三年后归还母马，十匹母马交一匹马驹作利息，同时废除当地的告缗令，以此充实新秦中地区。
既得宝鼎①，立后土②、太一③祠，公卿议封禅④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
注释
①宝鼎：古代王朝以鼎（大香炉）作为宝器相传于后代，此间指歌名，秋季在郊外祭祀时唱的歌。
②后土：古时称地神或土神为后土。
③太一：古时称天神为太一，即天帝之别名。
④封禅：战国时齐鲁有些儒士认为五岳中泰山最高，帝王应到泰山祭祀，登泰山筑坛祭天曰“封”，在山南梁父山上辟基祭地曰“禅”。
译文
（汉武帝元鼎四年，在郊外土祠旁得一大香炉，这是古代帝王相传之宝，皇上令作宝鼎之歌）。宝鼎之歌已经作成，修建了后土祠和太一祠（作为祈祷之用）。朝廷大臣（见皇上崇信神灵，借机）建议皇上到泰山祭祀天地，（消息传出）沿途郡国预先修好路和桥梁，旧了的行宫也修缮一新，那些临近驰道的郡国，官员为皇上采办了吃的住的用品和祭祀的供具，等待皇上驾临。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①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卒②二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③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④，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⑤，斥塞卒⑥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饣鬼⑦粮，远者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绝，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⑧，亭有畜
⑨马，岁课息。
注释
①羌：匈奴的一支，古代居西藏，青海、甘肃的少数民族。
②楼船卒：水兵。
③三河：汉代人称河东、河内、河南三郡为三河。
④令居：汉时设令居城，今甘肃永登县西北。
⑤开田官：负责屯垦的官员。
⑥塞卒：守边塞的兵勇。
⑦饣鬼：同“馈”，馈送。
⑧牝马天下亭：养母马于天下驻兵的亭牝马，即母马。亭，基层行政单位，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亭有亭长。
⑨
：读（zì），指雌牲畜。
译文
汉武帝元鼎五年，南越反叛，西部的羌族侵犯边境，抢掠杀戮。于是皇上因崤山以东遭了灾荒，赦免了全国在押罪犯，调派到南方当水兵的有二十多万以进攻南越；分配到三河以西当骑兵的有数万，以反击西羌；又分配数万人过黄河到甘肃修令居城。这一年设置了张掖、酒泉两个郡；在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四郡设置田官，命令边塞兵卒六十万人屯守。国内则缮治道路以运送粮饷，路远的三千里，近的一千多里，军需花费都依靠大农衙门供给。边防上军队武器不足，于是调派管武库的工人、军官、武器去补充。兵车战马缺乏，政府财力不足，买不到马，皇上下诏，命令封君以下到享受三百石俸禄以上的官吏，按等级差别给各地的基层政权组织——亭出母马，亭饲养这些母马，一年交一次马驹。
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余辄助县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赐爵关内侯①，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②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式为卿史大夫。
注释
①关内侯：秦制汉沿。秦时六国未平，将帅皆家居关中，故称关内侯。是二十等级爵的第十九级。
②酎金：汉律，诸侯在宗庙祭祀时献金助祭叫“酎金”。
译文
齐相卜式给皇上上书说：“我听说君主忧愁国事，做臣子为不能分忧解愁而感到耻辱。南越反叛，我们父子和齐国水兵愿意一起前往，以死报效国家。”皇上下诏说：“卜式虽然亲身种地、放牧，但不单纯为了挣钱，有了积余就捐钱帮助政府解决财政困难，现在国家不幸，遇到危难，卜式奋身而出，愿意率子赴前线以死殉国，虽未参战，心中的义念可说是已表现出来了。赐给关内侯爵位及黄金六十斤，土地十顷。”御旨向全国布告，可是没人响应。朝廷封侯的官吏以百计，都没有人要求从军反击西羌和南越。到祭祀宗庙时，少府衙门受命检查酎金，列侯助祭时因无故不拿酎金，或酎金不足量，或成色不佳而被削去侯位的有一百多人。任命卜式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①，贾贵②，或强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③，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
注释
①苦恶：指质量低劣。
②贾贵：价贵。贾，同“价”。
③商者少：推行“告缗令”，中等以上商贾大多破产，因而商者少。
译文
卜式在任，见到许多郡国县官煮盐，冶铁，所映地方政府作盐铁的坏处，如所铸铁器质量恶劣，价格昂贵，还强令百姓购买。而且船有税，经商的人少，商品昂贵，这都是因孔仅上书反映征船税造成的。皇上因此不满意卜式。
汉连用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番禺①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②，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③。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④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⑤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⑥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
注释
①番禺：今广州市。
②初郡十七：即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武都、牂柯、越巂、沈犁、汶山、犍为、零陵、益州十七郡。
③毋赋税：不征税。
④初郡：新近成立的郡。
⑤间岁：隔一岁。
⑥訾（zī）：同“资”。
译文
汉朝廷连续用兵三年，击败了羌人，灭了南越，在番禺以西至四川以南新建十七个郡，姑且按照他们原来的风俗加以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以往的郡，依次给新建的西南十七郡吏卒提供粮食、用品及款项，传递军用车马被服。然而新郡随时都有局部的反叛，杀死汉朝派去的官吏。汉朝廷遣南方官兵前往镇压，隔一年，派一万多人，军费都要依靠大农衙门供给。大农衙门用均输和调拨盐铁所得的收入弥补财政的不足，所以还能负担得起。然而军队所经过的地方，不过做到供给无缺就是了，再也谈不上遵守赋税成法了。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①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②，领大农③，尽代仅管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④，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⑤。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注释
①秩：指官吏的俸禄。引申为官吏的职位和品级。
②治粟都尉：治为搜之误，应为搜粟都尉，武帝时主管粮食的长官。
③领大农：任司农。
④僦费：运费。
⑤灌输：灌注输送。即辗转交换。
译文
第二年，即元封元年，卜式之职贬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被任命为治粟都尉，领导大农衙门，完全代替了孔仅掌管煮盐冶铁工作。桑弘羊认为各郡国自己设市经商，互相竞争，以致物价飞涨，而各个郡县上缴朝廷的物品，其价值还抵偿不了雇车船的费用，于是奏请皇上批准设立大农部丞数十人，把他们派到郡国当均输盐铁官，命令远方郡县把应该上贡朝廷的物品，按照当地最贵的市价卖出去再买进其他物品，易地出卖，由地方政府互相转输。京城设平准衙门专门接受各地委托，办理有关事项。各个郡县招募工匠制造车辆、铁器、煮盐工具，都由大农衙门统管，所生产的产品，也由大农衙门收购发卖。（这样一来）大农衙门的官吏，完全控制了全国的商品，贵则出售，贱则收购。这样，使富商大贾赚不到大钱，反而亏本，而市场所有商品的价格都不暴涨了。物价得到平抑，所以取名“平准”。皇上认为这个办法好，准许实行。此后，皇上外出巡视，北到朔方，东到泰山，游历渤海，从北边返回长安。所经过的地方，赏赐地方官吏的绸缎一百多万匹，金钱以万万计，都由大农衙门支出。
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①各有差，以复终身②，不告缗。他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③、甘泉仓满，边余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④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
注释
①甘泉：此指甘泉粮仓，在陕西淳化县西北。
②以复终身：免除终身徭役。
③太仓：京城粮仓。
④益：同“溢”，增加。
译文
桑弘羊又请皇上批准，让下级官吏出粮买高一级官当，让罪犯出粮赎罪。令百姓向甘泉粮仓缴的多少不等的粮食，以免除终身徭役，不受告缗令的影响，其他郡县把粮食送到急需的地方，当地的农民都各自纳粮。（这个办法实施后）崤山以东一年水运京城的粮增加了六百万石。不到一年，京城仓库和甘泉仓库的粮食都装满了，边远郡县应上缴京城的粮食和其他贡物，按均衡法折为帛五百万匹。（这样一来）百姓不增加赋税而国用非常充足。于是赐给桑弘羊左庶长爵位，奖励黄金两百斤。
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①，贩物求利。亨②弘羊，天乃雨。”
注释
①列肆：开设商铺。肆，店铺。
②亨：“烹”的本字。
译文
这一年有局部的旱灾，皇上令官吏们设坛祈雨。卜式说：“政府官吏应以租税为衣食，现在桑弘羊让政府官吏开设店铺，贩卖商品求取利润，违背天意。只要把桑弘羊煮了，天就下雨。”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①之前尚矣，糜②得而记云。故《书》③道唐虞之际，《诗》④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⑤，先本绌⑥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⑦，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⑧，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獘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⑨所以为治，而稍陵迟⑩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强君。自是之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⑪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⑫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⑬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⑮足怪焉。
注释
①高辛氏：上古帝喾之号，黄帝的曾孙。
②糜：不。
③《书》：《尚书》的简称，是现存最古老的关于上古时典章文献的汇编，相传由孔子编选。书中保存了商及西周初期一些重要史料。
④《诗》：《诗经》。
⑤庠序：古代学校名，乡学，泛指教育。
⑥绌（chù）：排除，废除。
⑦质：本质。文：文华，文采，引申为表面现象。
⑧《禹贡》九州：西汉以前认为九州是禹治水后划分的。《禹贡》将天下划分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九州泛指中原行政区。
⑨兢兢：小心谨慎、勤奋努力。
⑩陵迟：衰退。
⑪诈力：欺骗，尔虞我诈。
⑫溢：古时黄金的计量单位，二十两黄金为溢，也作镒。
⑬攘：排除、抵御。
⑭尝竭：古时农作物收获后首先送给最高统治阶级进食称尝新。尝竭在这里指搜刮枯竭。尝，品尝，尝新。竭，枯竭。
⑮曷：何，何故。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说：农工商物资交换渠道畅通，龟贝、金钱、刀布等货币随之产生。历史久远，自高辛氏之前尚且就有，就是没有记载。因此，《尚书》说的唐尧、虞舜，《诗经》讲的商汤、周武的情况，社会安宁则教育事业发展，先农业后商业，以礼义为限制物利的堤防，世道变乱就会与此相反，因此物到极盛时就会衰败，衰到极点又会转化。现象，本质始终在变化。《禹贡》中的九州，各自根据其土地所适宜，人民所多所少缴纳职贡。商汤、周武改变积弊，不过于劳民伤财，人民兢兢业业从事生产和工作，衰败的进程就慢。齐桓公用管仲“轻重”之策，从山海的事业中求取财富，使诸侯朝拜，使小小的齐国成为五霸之一。魏文侯任用李克，充分利用地方成了强国。自此以后，各诸侯国互相争夺，以诡诈武力为贵，不讲仁义，先讲发财，后讲谦让。因此百姓中富有的人家私产达几万万，贫穷的吃糠咽菜尚不够，诸侯国强大地并吞诸小国而使诸侯称臣，弱小者有的断绝祭祀而亡国。秦始皇灭六国统一全国。秦以前的货币，金为三品即黄金、白银、赤铜，此外还有钱、布、刀、贝。到了秦朝统一货币为二等，黄金以溢为计算单位，为上币，铜钱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类作为器皿、装饰或宝藏而不作为货币。而且这些东西的价值随时变化没有常规。于是对外抵御侵略，对内发展生产，天下男人努力耕田不足缴军粮，女子纺线织布穿不上衣服。古时曾经搜刮天下资财奉献天子，天子还嫌不满足。没有别的缘故，主要是当时各种事物互相影响，共同作用造成的，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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