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殖列传之小国寡民思想

《老子》②曰：“至治之极③，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④，民⑤各甘⑥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⑦。”必用此为务⑧，挽近世⑨涂⑩民耳目，则几无行⑪矣。

注释

①货殖：指以财货经营生利。泛指从事经营商品生产和流通的工商业家。

②《老子》：又名《道德经》《老子五千文》。相传春秋时期的思想家、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老聃所著。老聃姓李名耳，做过周朝的史官，孔子到周时曾问礼于老子。

《老子》是一本主要讲哲理的书。它阐明一切事物的矛盾性和正反两方面互相转化的道理，提出很多可贵的、朴素的辩证法思想。在这本书中，老子关于经济问题论述不多，但其经济思想对后世是有影响的。老子的经济思想表现为“寡欲”或“无欲”及“小国寡民”两个方面。老子认为“无为”是一切事物的最高原则，所谓“无为”就是清心寡欲，“常使民无知无欲”。他认为“欲”和“不知足”是社会最大的祸患，他反对巧技，反对谋利活动。其“寡欲”和“无为”进一步表现为“小国寡民”的思想。“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这是老子所向往的理想社会的蓝图。一方面，他谴责当时统治者残酷剥削人民和骄奢淫逸的生活，认为“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但他的小国寡民思想主要是否定政治上广土众民大国的出现和经济上新的阶级及新的工艺的产生和发展，而企图倒退到蒙昧的原始社会。在老子描绘的社会中，只有最简单的经济活动，工具的生产成为多余，商业也被否定。这是没落的统治阶级知识分子的思想反映，是消极保守的，与当时蓬勃发展的社会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背道而驰。

③至治之极：治理得最好的国家。至，最完善的。治，指国家被治理得很好。极，极点。

④闻：听见。

⑤民：泛指人，人民。

⑥甘：香甜。此处为意动用法，“认为……香甜”。

⑦至老死不相往来：一直到死，人们也不交往。

⑧为务：做事情。这里指治理国家。

⑨挽近世：挽回近世的风俗。挽，引。

⑩涂：堵塞。

⑪无行：行不通。

译文

《老子》说：“治理得最好的国家，应当是各国尽管毗邻相望，相互之间也听得见鸡鸣狗叫的声音，但是，各国的人民都认为自己吃的食物味道最香，自己穿的衣服最漂亮，安守本地的风俗习惯，愉快地干自己的事业，一直到死也不交往。”如果用老子这种思想来治理国家，挽回近世风俗，就会使人民闭目塞听，在当今是行不通的。

太史公①曰：“夫神农②以前，吾不知已。至若③《诗》《书》④所述虞夏⑤以来，耳目欲极声色⑥之好，口欲穷⑦刍豢⑧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⑨势能之荣。使俗⑩之渐⑪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⑫，终不能化⑬。故⑭善者因之⑮，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注释

①太史公：司马迁自称。司马迁（约公元前145年—约公元前87年），字子长，生于龙门（今陕西韩城），后来迁居茂陵（今陕西兴平）。我国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和思想家。

司马迁十岁随父亲司马谈到长安，学习古文，二十岁开始游览全国的名山大川，了解了许多地方的风土人情和经济生活。回长安后，大约在他三十岁前，开始入仕，做了郎中，侍从汉武帝左右，了解到宫廷贵族内部的许多情况。在他三十五岁时（公元前111年）又奉命随军出使巴蜀以南，他得到了漫游祖国西南各地的机会，了解到西南各少数民族的生活习惯。其父去世后，于公元前108年继任父职为太史令。四十二岁开始了伟大的历史巨著《史记》的编纂工作。十年以后（公元前98年），因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解，触怒了汉武帝，遭受残酷的“腐刑”。出狱后（大约公元前96年）又做了汉武帝的中书令。大约在公元前91年，完成《史记》的全部写作和编纂工作。以后不几年，司马迁就与世长辞了。

②神农：即神农氏。传说中农业和医药的开创者。相传远古人民过着采集、渔猎的生活，他教人民用木材制作农具，种五谷。又传说他曾尝百草，发现药材，教人治病。并定日中为市，进行商品交换。

③至若：至于。

④《诗》《书》：即《诗经》和《尚书》。《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编成于春秋时代，共三百零五篇，分“风”“雅”“颂”三大类，诗的形式以四言为主，普遍运用赋、比、兴的手法，其优秀篇章，描写生动，语言朴实优美，音节自然和谐，具有艺术感染力。《尚书》是我国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的著作的汇编，相传由孔子选编而成。

⑤虞夏：指虞舜、夏禹时代。虞舜，传说中的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姚姓，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相传因四岳（四方部落首领）推举，尧命他摄政，他巡行四方，除去鲧、共工、兜和三苗等人。尧去世后继位，又咨询四岳，选拔治水有功的禹为继承人。夏禹，传说中古代部落联盟首领。姒姓，也称大禹、夏禹。奉舜命治水，领导人民疏通河道，兴修沟渠，发展农业，在治水十三年中三过家门而不入，后因治水有功，被选为舜的继承人。传说他曾铸造九鼎。

⑥声色：指歌舞和女色。

⑦穷：极，尽，尽享。

⑧刍豢（huàn）：泛指家畜。刍，牛羊。豢，猪狗。

⑨夸矜：即矜夸，夸耀自己的长处。

⑩俗：社会风气。

⑪渐：浸渍，陶冶。

⑫户说以眇论：使用精妙的语言挨门逐户地进行劝说。户说，挨门逐户地进行劝说。眇，同“妙”，眇论，就是指精妙的言辞。

⑬终不能化：终归是改变不了的。

⑭故：因此。

⑮因之：顺着已形成的社会风气。因，依靠，顺应。

译文

司马迁评论说：“神农氏以前的事，我不知道。至于《诗经》《尚书》所记载的自虞舜、夏禹以来，人们享尽歌舞美色，吃尽美味肉食，过着安闲舒适的生活，并且夸耀自己的权势和才干。这样的社会风气对人们思想的侵蚀太深了，即使用最精妙的语言挨门逐户地去进行劝说，终归还是扭转不过来的。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顺应潮流，循循善诱，其次是因势利导，再次是教育疏导，再其次是加以整顿，最下策是与民争利。”

夫山西①饶材、竹、榖、、旄、玉石②；山东③多鱼、盐、漆、丝、声色④；江南⑤出楠、梓、姜、桂、金、锡、连⑥、丹沙⑦、犀、玳瑁⑧、珠玑、齿革⑨；龙门⑩、碣石⑪北多马、牛、羊、旃⑫裘、筋角⑬；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⑭：此其大较⑮也。皆⑯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⑰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⑱也。故待⑲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注释

①山西：战国、秦汉时称崤山或华山以西为山西，即关西。

②饶材、竹、榖、、旄、玉石：盛产木材、竹子、榖木、麻缕、旄牛尾、玉石。榖，木名，皮可以造纸。（lú），麻类纤维。旄（máo），旄牛尾，古代用旄牛尾做旗杆头上的装饰。

③山东：战国、秦汉时称崤山或华山以东为山东，即关东。

④声色：这里指美女。

⑤江南：泛指长江以南。春秋、战国、秦汉时一般指今湖北的江南部分和湖南江西一带。

⑥连：同“链”，铅矿。

⑦丹沙：朱砂矿。

⑧玳瑁（dàimào）：海中动物，形似龟，其甲古代常用作装饰品。

⑨齿革：象牙和皮张。

⑩龙门：古山名，在今河南洛阳市南。

⑪碣石：即碣石山，在今河北省昌黎西北。秦始皇、汉武帝都曾东巡至此，刻石观海。

⑫旃（zhān）：同“毡”。

⑬筋角：制作弓弩、刀剑鞘的材料。

⑭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出产铜铁的山，在千里之内常常星罗棋布。

⑮大较：大概的情况。

⑯皆：都。

⑰谣俗：风俗习惯。

⑱具：必须具备，不可缺少。

⑲待：需要。

虞：古官名。西周始置，掌管山泽。春秋战国时称虞人。

工：从事各种手工技艺的劳动者，古时称工。

通：往来，交换。

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这难道用得着政府去发布命令或者约期聚会吗？

竭：尽，把所有的都用上。

以得所欲：以便得到所需物品来满足自己的需要。

征：求。

劝：积极鼓励。也表示奋勉，努力。

若：像。

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用不着召唤，他们自己会送来；东西用不着寻求，人们自己会生产。

道之所符：符合规律。道，道理，规律。

自然之验：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验，应验，表现。

译文

崤山以西盛产木材、竹子、榖木、麻缕、旄牛尾、玉石；崤山以东多产鱼、盐、漆、丝、美女；江南出产楠木、梓木、生姜、肉桂、金、锡、铅、朱砂、犀牛、玳瑁、珍珠、象牙和皮张；龙门、碣石山以北多出马、牛、羊、毡子、皮衣、筋角；出产铜铁的山在千里之内常常星罗棋布：这是大概的情况。这些物产都是我国人民所喜好的，是风俗习惯、吃饭穿衣、供奉丧葬所必须具备的。因此，只有经过农民的种植才能食用，经过虞人的开采才能运出，经过工匠的制作才能成为器具，经过商人的贩卖才能流通。这样难道还用得着政府发布命令，或者约期聚会吗？人们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尽心竭力，以满足自己的需要。商品价低时卖主设法求高价，商品价高时买主尽量寻低价。人人高高兴兴地从事自己的事业，就像河水往低处流淌一样，夜以继日，永不停息。用不着召唤，他们自己会送来；东西用不着寻找，人们自己会生产。这岂不是符合自然规律而在实践中验证了的道理吗？

《周书》①曰：“农不出则乏②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③绝，虞不出则财匮少④。”财匮少而山泽不辟⑤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⑥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⑦。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⑧，而巧者⑨有余，拙者⑩不足。故太公望⑪封于营丘⑫，地潟卤⑬，人民寡⑭，于是太公劝其女功⑮，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至而辐凑⑯。故齐冠带衣履天下⑰，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⑱。其后，齐中衰⑲，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注释

①《周书》：《尚书》中记载周秦事迹的部分，称为《周书》。

②乏：缺乏。

③三宝：“三宝”随文而异。这里指食品、用品、财力。

④匮少：缺乏。

⑤辟：开辟。

⑥原：同“源”，源泉，来源。

⑦原大则饶，原小则鲜：农、工、商、虞四种事业发达，财富就多，不发达财富就少。饶，多。鲜，少。

⑧莫之夺予：无人抢夺也无人施舍。莫，代词，没有人，没有谁。

⑨巧者：善于经营商贾货殖的人。

⑩拙者：不善于经营商贾货殖的人。

⑪太公望：周初人，姜姓，吕氏，名尚，号为太公望。相传钓鱼于渭河之滨，周文王出猎相遇，与语大悦，同载而归。武王即位，尊为师尚父。辅佐武王灭殷，封于齐，为齐国始祖。

⑫营丘：地名，在今山东淄博市临淄北，以营丘山得名，周武王封吕尚于齐，在此建都，后改为临淄。

⑬地潟卤：土地含盐碱过多。

⑭人民寡：人口稀少。

⑮女功：多指纺织生产。

⑯人物归之，至而辐凑：人和财货从四面八方聚集到齐国来。：，这里指人。辐，车轮的辐条。

⑰齐冠带衣履天下：齐国的纺织品遍布天下。据史载，当时齐国的纺织业是比较发达的。冠带衣履四字皆作动词用，是说给天下所有的人戴了帽子穿了衣服、鞋子。

⑱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从东海到泰山一带的诸侯邦国都敬服地去齐国朝拜。海，东海。岱，泰山的别称。敛袂，整理衣袖，表示敬服。朝，朝拜。

⑲中衰：中途衰落。

管子：名夷吾，字仲，颍上（今安徽省颍上）人，春秋前期齐国政治家，少年时经商，后经鲍叔牙推荐被齐桓公任为上卿，主张通货积财、富国强兵，进行一系列改革，在经济方面主张按土地好坏分等级征税，适当征发力役寓兵于民，禁止掠夺家畜，并用官府力量发展盐铁业，铸造和管理货币，调剂物价。他的这些经济主张，伴以政治措施，使齐国国力大振，由中衰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称霸中原的大国。

修：整治，治理。

设轻重九府：设立九种官职掌管钱财。轻重，泛指钱财。九府，九种官职，即大府、玉府、内府、外府、家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等，都是掌管钱财的官。

桓公：齐桓公（？—公元前643年）。春秋时齐国国君，姜姓，名小白，齐襄公弟。公元前685年—公元前643年在位，任用管仲进行改革，国力富强，多次大会诸侯订立盟约，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多次大会诸侯订立盟约，救助天下，纠正诸侯背离周天子的行为。九，虚指多数。匡，纠正。

三归：古籍说法不一。一指管仲娶三姓之女；二指为管仲所筑三台；三指赐给管仲的赋税。这里指赐的赋税。

陪臣：重臣，次于国王。

是以：因此。

威、宣：齐威王、齐宣王。齐威王（？—公元前320年）战国时齐国国君，名园济，一作妴齐。公元前356年—公元前320年在位。任用邹忌为相，田忌、孙膑为将和军师，改革政治，国力渐强。招览学者，任其讲学议论。齐宣王（？—公元前301年），战国时齐国国君。田氏，名辟疆，齐威王之子。公元前319年—公元301年在位。曾继其祖桓公，父威王在稷下广置学宫，招揽学者，任其讲学议沦。

译文

《周书》上说：“农业不发达，就缺少饭吃；工业不发达，就缺少日用品；商人不搞买卖活动，生产就不能发展，虞人不开山泽之利，则财源枯竭。”财源枯竭就不能进一步开发山里的矿藏和水中的鱼盐了。以上四项产业是人民穿衣吃饭的源泉，源泉大就富饶，源泉小则贫穷。有了广阔的源泉上可强国，下可富民。是贫是富不在于别人的夺取或者恩赐，而在于经营管理是否有方。善于经营管理的人就有盈余，不善于经营管理的人就要赔本。从前，姜太公封地在营丘，那里的土地盐碱化严重，人口稀少，于是他鼓励妇女积极从事棉麻纺织，提高生产技术，鼓励男人从事养鱼煮盐，因而人和财货从四面八方聚集到齐国来。因此齐国的纺织品遍布天下，从东海到泰山一带的诸侯都敬服地来朝拜。此后，齐国一度衰败，管种治理齐国设置“九府”掌管财政，齐国很快重新振兴起来，使齐桓公得以称霸。多次大会诸侯，订立盟约，纠正规范诸侯背离周天子的行为。管仲因功受赐三归赋税收入，政治地位仅次于国王，其富有程度超过列国君主。因此，齐国的富强一直延续到威王和宣王时期。

故①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②。”礼生于有而废于无③。故君子④富，好行其德⑤；小人⑥富，以适其力⑦。渊⑧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⑨附⑩焉。富者得势益彰⑪，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⑫。夷狄益甚⑬。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⑭。”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⑮。”夫千乘之王⑯，万家之侯，百室之君⑰，尚犹患贫⑱，而况匹夫编户之民⑲乎！

注释

①故：所以。

②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出自《管子》，意思是说，仓库里的米粮充满了，人民就懂得了礼仪法纪，衣食丰足了，人民就知道了光荣和耻辱。仓廪（lǐn）：储藏米谷的仓库。

③礼生于有而废于无：礼仪在富有的时候才产生，在贫穷的时候就失去。

④君子：指统治者或有才德的人。

⑤好行其德：喜欢施恩泽。好（hào），喜欢。德，恩惠，德泽。

⑥小人：指黎民百姓或无才德的人。

⑦以适其力：为了自己过得舒适。适，舒适。

⑧渊：潭。

⑨仁义：儒家的一种道德规范。

⑩附：随着。

⑪益彰：越发明显或是更加显耀。益，更加，越发。彰，明显，显扬。

⑫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失势时门客全部离开，因此不快活。

⑬夷狄益甚：在东部、北部的少数民族中尤其厉害。夷狄，东夷北狄，旧时对我国东部和北部少数民族的称呼。

⑭千金之子，不死于市：西汉有以财赎罪的规定。同时犯死罪斩于市场示众，故死罪又名弃市。意思是，千金富户的子女不会处死而弃于市的。

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天下的人都是为了获得利益而奔忙。熙熙，温和欢乐的样子。壤，同“攘”，纷乱的样子。

⑯千乘之王：拥千乘车马的诸侯王。乘（shèng），一车四马为一乘。王，秦汉以后“王”是臣子的最高封爵。

⑰百室之君：妻妾百房的天子。百室，言妻妾多。君，天子。

⑱尚犹患贫：还担心衣食、金钱缺乏。患，担心。贫，古代指缺衣食、金钱。

⑲匹夫编户之民：一般的平民百姓。匹夫，庶人，平民。编户，编入户口的平民。

译文

所以说：“仓库里的粮食装满了，人们就懂得了礼仪法纪，有了丰衣足食的生活，人们就知道什么是光荣，什么是羞耻。”礼仪产生于富有而丧失于贫穷。所以君子富了应乐善好施，以修其德，黎民百姓富了应当恰如其分地安排生活。潭水深了，鱼就能在其中繁衍生息；山深了，百兽就去躲藏；人富了，仁义道德就随着而来。富有的人得势了声名就更显著；到失势时门客全部离开，因此不快活。这种风气在东部和北部的少数民族中尤其盛行。俗话说：“千金之子，不死于市。”确实如此。所以说：“天下的人成天东奔西走，忙忙碌碌，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拥有千辆马车的君王、享受万户课税的诸侯、娶妻纳妾百房的皇上都担心缺衣食、少金钱，更何况一般平民百姓呢！

昔者①越王勾践②困③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④、计然⑤。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⑥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⑦。旱则资⑧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⑨，二十病⑩农，九十病末⑪。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⑫，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⑬之理，务完物⑭，无息币⑮。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⑯之货勿留，无敢居贵⑰。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号称“五霸”⑱。

注释

①昔者：从前。

②勾践：（？—公元前465年），春秋时越国国王，为吴王夫差所战败，被困于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县东南），屈膝求和，其后，在范蠡的辅佐下，卧薪尝胆，发奋图强，重振国威，终于灭掉吴国。又渡淮水，会诸侯，受方伯之命，称霸中国。

③困：无路可走。

④范蠡：生卒不详。字少白，楚宛（今河南南阳）人，约公元前496年为越上将军，辅越王勾践灭吴，并使称霸。功成名就而辞官，变姓名为鸱夷子皮。到齐治产获利万千，被任为齐相。后又辞官，移家定陶（今属山东），自称陶朱公。以经商成为天下富翁。他的经商经验被后人总结为《陶朱公经商十八则》。他认为物价的贵贱，在于供求关系的变化，要使物价稳定，就应由政府在粮贱时收购，粮贵时平价出售；又认为国势的兴衰是不断转化的，对付敌人的策略也要随形势而变化。强盛时力戒骄傲，衰弱时争取有利时机，创造条件转弱为强。其经商的理论与实践，对后人有深刻的影响。

⑤计然：春秋战国时期葵丘濮上人，名研。一说姓辛，字文子。曾南游于越，范蠡师事之。计然在《吴越春秋》作计，《越绝书》作计倪。一说计然是范蠡所著书篇名。近有人考证计然即越大夫文种。《史记·货殖列传》：“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计然之策”主要指农业丰欠循环论（参见“六岁穰六岁旱”），平粜论，积著之理等（此为《辞海》的注释）。

⑥万货：一切财物。

⑦古人认为岁星十二年绕天一周，每年行经一个特定的星空区域，并据以纪年。岁：岁星。金：金星，又名太白星。水：不指水星，是恒星中的一颗定星。火：火星，又名辰星。木：木星。穰：庄稼丰熟。毁：损坏，伤害。饥：五谷不熟。意思是说，岁星在金星的区域内，庄稼丰熟；在恒星的区域内，庄稼要遭受损害；在木星的区域内，五谷不熟；在火星的区域内，久旱不雨。这是范蠡把天文学与农业丰欠联系起来，形成了农业循环理论。这种理论只是在半迷信半科学基础上的一种臆测。

⑧资：储备。

⑨粜（tiào）：卖出粮食。

⑩病：伤害，使困乏。

⑪末：古代称工商等业为末业，与为本的农业相对，意思是不重要的行业。

⑫平粜齐物：就是平抑物价。在谷物价格过高时出售粮食，谷物价格过低时收贮粮食，这样，市场物价就会稳定，货物就不会缺乏。

⑬积著：积蓄。

⑭务完物：争取保全货物。务，争取努力做到。完物，保全货物。

⑮无息币：不要使货币停止周转。

⑯食：蚀也，腐败容易蚀坏的货物。

⑰无敢居贵：不敢囤积起来，等待卖高价。

⑱五霸：指春秋时期五个强大的诸侯国，其国君为霸主。关于五霸，说法不一，这里的五霸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越王勾践。

译文

从前，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困在会稽山上（屈膝求和，受尽凌辱）。于是任用范蠡、计然（有人说“计然是人名，范引计语”。一说《计然》为范蠡写的一篇文章。应以后者）。计然说：“想斗倒对方，首先要整顿制度，其次要审时知物。做到这两点，就可预见一切事物的变化。从天文地理相互影响的关系上看，岁在金时农业丰稔，岁在水时天涝成灾，岁在木时就遭受饥荒，岁在火时大旱不雨。大旱之年经营船，大涝之年经营车，（看起来荒唐，其实）这是符合事物内在规律的。（十二年一个周期，其中）六年丰收、六年天旱，十二年有一年大饥。斗米价高不过八十，低不要少于三十，这样，农民和商人都有利可图，既能稳定市场物价，又能使税收和市场物资丰盈，这是治国之道。至于积贮货物，务求保持货物完整无损，也不要过久积压资金。在物资交易过程中，易腐易蛀的商品，不要久藏，不要囤积起来待高价。根据市场供求规律，就可推知价格的贵贱。贵到极点就要掉价，贱到极点就要涨价。在物价贵时不要惜售，要像粪土一样把它抛售出去，在物价低的时候，不要怕多，要像珍宝一样收购进来。资金和物资要像流水一样流转不息。”越王勾践照范蠡所献之策略治国十年，国家富强了，就大大提高将士的物质待遇，将士们打起仗来，冒着矢箭弹石，如饥得食、如渴得饮一样，终于打败了强盛的吴国，继而耀武扬威于中原，号称“五霸”之一。

范蠡既①雪会稽之耻，乃喟然②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③。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④，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⑤为鸱夷子皮⑥，之陶⑦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⑧。乃治产积居，与时逐⑨而不责⑩于人。故善治生⑪者，能择人而任时⑫。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⑬疏昆弟⑭。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⑮子孙，子孙修业⑯而息⑰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注释

①既：已经。

②喟（kuì）然：叹息声。

③得意：因如愿以偿而感到满意。

④扁舟：小船。

⑤适齐：到齐国。适，到某地去。齐，齐国。公元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侯国。在今山东北部，开国君主是吕尚，姜姓，建都营丘（后称临淄，今山东淄博市）。春秋初期，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进行改革，使国力富强，成为霸主，后君权为田氏所夺，传到齐威王，进行改革，国力强盛，打败魏国，开始称王，魏为战国七雄之一，公元前225年为秦所灭。

⑥鸱夷子皮：范蠡的易名。鸱夷，古代盛酒的器具，是用皮做的，所以取名子皮。

⑦之陶：去陶邑。之，去。陶，古邑名，在今山东省定陶西北。

⑧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范蠡认为陶邑地处天下的中心，交通四通八达，是货物集散、交易的好场所。

⑨与时逐：随时做不同的交易，以获取最大的利益。

⑩责：责求。

⑪治生：谋生计，经营家业。

⑫择人而任时：放弃强求别人，而凭借有利时机。择，当作释讲。

⑬贫交：患难时交的朋友。

⑭疏昆弟：远方的兄弟。疏，关系疏远。

⑮听：听从，任凭。

⑯修业：推广、扩大功业。

⑰息：生也，生息，利息，盈利，增加财富。

译文

范蠡帮助越王勾践洗雪会稽之耻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计然的策略有七条，越国用了五条就大功告成。既然施用于治国很有效，我要把它用于治家。”于是驾一叶扁舟，漂泊江湖，隐名埋姓，浮游到齐国，化名鸱夷子皮，随后又到定陶，自称陶朱公。范蠡认为定陶这个地方，居天下中心，道路四通八达，是货物集散交易的好场所。因此，购置产业，经营商业，他能随着季节的变化而改变经营方式，赚取各种差价而不谋取不义之财。所以，善于经营的人，一是要选择适当人选，二是经营要因时因地制宜。他在定陶经商十九年，曾三次利润都达到千金。他又把财产分散给患难之交和远方兄弟，这就是所谓的“富好行其德”。后来，范蠡年纪大了，把产业委托给子孙，子孙们继承他的意志，努力改善经营，盈利达万万之巨，所以谈到天下富商，都称是“陶朱公”。

子贡①既学于仲尼②，退而仕于卫③，废著鬻财④于曹、鲁⑤之间。七十子⑥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⑦，匿⑧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⑨，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⑩，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⑪之也。此所谓得势而益彰者乎？

注释

①子贡：也作子赣（公元前520年—？），姓端木，名赐，字子贡。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弟子，能言善辩，长于经商，家累千金。所到之处，和王侯贵族分庭抗礼，曾任鲁、卫宰相。

②仲尼：孔丘的字，孔子是其尊称。孔丘（公元前551年—公元前479年），春秋时鲁国陬（zōu）邑（山东曲阜）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丘年轻时当过管理仓库和看管牛羊的小吏。五十岁时做了三个月的大司寇，摄行相国事，以后为了宣传他的主张，周游卫、曹、宋、郑、陈、蔡等国十三年，终未见用。六十八岁时返鲁，修订《诗》《书》《礼》《乐》《易》《春秋》，教授学生。他的主要言行由其门徒编入《论语》。

③退而仕于卫：回来以后，在卫国做官。退，古时把从朝廷、父亲或老师处回来叫“退”。仕，做官。卫，古国名。先后建都于今河南淇县、滑县、濮阳和沁阳各地。公元前209年为秦所灭。

④废著鬻财：经商做买卖。废著即发贮，发为贵时卖，贮为贱时买。废，古与“发”通。

⑤曹、鲁：都是古国名。曹国，公元前11世纪分封的诸侯国，开国君主是周武王弟叔振铎，建都陶丘。故地在今山东、定陶、曹县一带。鲁国，公元前11世纪分封的诸侯国。开国君主是周公旦之子伯禽。故地在今山东的西南部，建都曲阜。

⑥七十子：儒家传说孔子有学生三千人，有名气的七十二人，称七十是取其整数。

⑦原宪不厌糟糠：原宪忍饥受饿，连酒糟、糠皮也吃不饱。原宪，春秋时期鲁国人，字子思，又叫原思。孔子弟子。传说他蓬户褐衣，生活极为清苦，不减其乐。孔子死后隐居卫国。子贡相卫，结驷连骑，过陋巷看望原宪，原宪整衣冠相见。子贡侮辱原宪说：“先生难道有病了吗？”原宪回答说：“我听说无钱财的人叫贫，学习老师的政治主张而不能施行，这才叫病呢！像我原宪是贫而不是病。”子贡听后非常惭愧。“不怿（yì）而去”。糟糠，指穷人用来充饥的酒糟、糠皮等粗劣的食物。

⑧匿：隐藏，躲避。这里指居住。

⑨结驷连骑：车马成队，形容排场阔绰。

⑩聘享：诸侯之间互相通问修好谓之聘；诸侯向天子进献地方特产谓之享。

⑪先后：辅助，相助。

译文

子贡在孔子门下求学，结束后回到卫国做官，（囤积居奇，贱买贵卖）经商于曹国和鲁国之间。孔子七十二个知名学生中，要数子贡最为富有。孔子的另一个学生原宪却（愿意安贫乐道，鄙视商业，忍饥受饿）连酒糟、糠皮都吃不饱，默默无闻地住在穷苦的里弄中。而子贡车马成队，带着绸缎财物献给诸侯或者接受诸侯的聘问礼物。他每到一个诸侯国，国君都以礼相待。孔子所以能够名扬天下，与子贡的奔走和帮助是分不开的。这难道不是孔子的学问和子贡的富有密切结合、相互衬托从而表现得更加显著吗？

白圭①，周②人也。当魏文侯③时，李悝务尽地力④，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⑤。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⑥，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⑦。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⑧。能薄⑨饮食，忍嗜欲⑩，节衣服，与用事僮仆⑪同苦乐。趋时⑫若猛兽挚鸟⑬之发。故曰：“吾治生产⑭，犹伊尹⑮、吕尚⑯之谋，孙、吴⑰用兵，商鞅⑱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⑲，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注释

①白圭：（生卒年不详），名丹，周人。大约在梁惠王时为魏相，后逃到秦国做官，可能就死在那里。白圭擅长商业致富之术，“天下言治生祖白圭”，成为商人所崇奉的祖师。白圭根据古代岁星纪年法和五行思想，认为农业收成的变化每十二年形成一个周期，循环一次。即第一年是大丰收，中间经过衰恶、小丰收等年份，到第十三年即第二个周期开始的第一年，又是大丰收年，如此反复不停地在周转。白圭在这个农业循环理论的基础上提出了他的经商原则和方法。

②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灭商后建立。建都镐京（今陕西西安）。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镐，占领渭水流域，周幽王被杀。次年周平王东迁洛邑（今河南洛阳），为东周，战国时降为诸侯国。公元前256年为秦所灭。

③魏文侯：（？—公元前396年），战国时魏国的开国君主，名斯，与韩、赵一起瓜分晋国。公元前455年—公元前396年在位，任用李悝为相，吴起为将，奖励耕战，兴修水利，进行变革，使魏成为战国初期的强国。

④李悝：（约公元前455年—公元前395年），战国时魏相，主持变法，使魏国国富民强。提倡地尽其力，实行发展农业政策，创立“平籴”法，在丰年时由官府购进余粮，荒年时再平价发卖，以“取有余而补不足”。开后世均输、常平仓等法的先导。他还集诸国法律，编成《法经》，它是中国古代第一部较为完整的封建成文法典，在他的政策推行下，魏国成为战国初期的强国。李悝所谓的尽地力，其目的在于提高农民的劳动强度和耕作技术，发挥土地潜力，增加单位面积产量。

⑤人弃我取，人取我与：没人买的滞销商品，我以低廉价格购买回来，当别人需要时，再以高价售出，或者是人家不愿经营的我经营，大家都插手的我又转向其他经营。

⑥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每年收获季节以廉价购进谷物，高价出售丝漆等手工业品；春蚕吐丝的季节以廉价购进帛絮等产品，再以高价出售谷物。

⑦太阴在卯……积著率岁倍：白圭根据古代岁星纪年法和五行思想，认为农业收成变化每十二年循环一次。白圭的这种农业经济循环理论和范蠡的理论基本相同。太阴：太岁的别称。古代天文学假说的星名，与岁星相应。衰恶：五谷不成熟。美：指小丰收。积著率岁倍：积蓄的比例成倍增加。

⑧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要赚钱，就经营下等谷物（因为下等谷物是广大人民生活的必需品，可以薄利多销，多赚钱）；增加产量，要选取优良品种。

⑨薄：减少。

⑩嗜欲：泛指各种嗜好和欲望。

⑪僮仆：古代剥削阶级对奴婢的蔑称。

⑫趋时：奔赴有利的时机。趋，奔赴，趋向。

⑬挚鸟：凶猛的鸟。

⑭治生产：谋生计，经营产业。

⑮伊尹：商汤的大臣，名挚。是汤妻陪嫁的奴隶，后佐汤伐夏桀，被尊为阿衡（宰相）。汤死后，孙子太甲破坏商汤的法制，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迎太甲复位。

⑯吕尚：即太公望，姜太公。

⑰孙、吴：孙武和吴起，战国时都以善用兵而出名，后世多以孙吴并称。孙武：字长卿，春秋时齐国人，也称孙武子，以兵法求见吴王阖闾被用为将，西破强楚，北威齐晋。著有《孙子兵法》一卷十三篇。吴起：战国时卫国人。曾学于曾参，初伍鲁，后伍魏。魏文侯用为将，攻秦，拔五城，为河西守以拒秦。受魏相所忌，奔楚，楚悼王用为令尹（宰相）。吴起为将，同士卒共甘苦，为相明法令，务在富国强兵。后为宗室大臣怨恨而遭杀害。

⑱商鞅：（约公元前395年—公元前338年），本名公孙鞅，战国时卫国人，也称卫鞅，因受封商地故称商鞅。他于公元前361年入秦，取得秦孝公的信任。前356年任左庶长。他在秦前后两次变法，变法的主要内容是：“开阡陌封疆”，废止井田制度，承认土地私有，创立按男丁征税办法，奖励农战，凡耕织交纳粮食布帛较多的可改变原来身份，有军功者授予爵位，并划全国为三十一个县，由秦王直接任命，提出“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的主张。商鞅之法“行之十年，秦民大悦”（《史记·商君列传》）。后遭车裂而死。

⑲权变：随机应变。

仁不能以取予：因仁爱而不能买进卖出。

守：自我防守的力量。

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天下人都说经营商业从白圭始。盖，发语词。

苟：苟且，侥幸。

译文

白圭，周国人。魏文侯在位时，相国李悝积极鼓励农民精耕细作，充分发挥土地潜力（提高单位面积产量）。而白圭善于掌握行情、窥测时机，人家不要我买进来，人家需要我再卖出去。收获季节买进粮食，销售纺织物和油漆家具；春蚕吐丝季节买进绸缎、绦絮，销售粮谷等。（他认为）太阴星运行到卯年，农业丰收，次年收成不好；太阴星运行到午年，天旱，次年庄稼丰美；太阴星运行到酉年，农业又丰收，次年收成再度不好；太阴星运行到子年，大旱不雨，次年庄稼再度丰美，降水充足。太阴星（运行一周）又到卯年，农业大丰收，农民积蓄的粮食成倍地增加。想赚钱，就经营下等谷物；想增加产量，就选优良品种。经商的人要能够做到粗米淡饭，克制不良嗜好，衣着朴素，和雇佣的奴仆同甘共苦，捕捉有利时机像猛兽和老鹰捕食一样迅速。因而白圭说：“我经营产业，像伊尹、吕尚一样深谋远虑，像孙武、吴起用兵一样知己知彼，像商鞅变法一样雷厉风行。如果他的脑子不能适应客观变化，没有决断利害得失的勇气，空讲仁义而当取予的不能取予，虽有强大的产业却守不住，想学我的决窍，终归是学不到手的。”所以天下都说，白圭是商业的开山鼻祖。白圭把他的经商理论运用于实践，一用就灵，用有所长，并不是偶然的。

猗顿①用盬盐②起。而邯郸郭纵③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④富。

注释

①猗顿：春秋时鲁国人，经营畜牧及盐业，十年之间成为豪富，资财堪比王侯。因发家在猗地（今山西省临猗县境内），故名猗顿。

②盬（gǔ）：古盐池名。《说文》解为河东盐池，在今山西运城地区。

③郭纵：战国时大商人，赵国邯郸（今河北邯郸）人，以冶铁成为巨富。

④埒：等于，相等。

译文

猗顿靠经营河东食盐发家，成为豪富；而邯郸人郭纵以冶铁为业，富比君王。

乌氏①倮②畜牧，及众，斥卖③，求奇缯④物，间献遗戎王⑤。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⑥令倮比封君⑦，以时⑧与列臣朝请⑨。而巴寡妇清⑩，其先得丹穴⑪，而擅⑫其利数世，家亦不訾⑬。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⑭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⑮而客⑯之，为筑女怀清台⑰。夫倮鄙人⑱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⑲，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注释

①乌氏：古县名。战国时秦惠王置县，当时今甘肃平凉西北和宁夏固原东南地区一带的少数民族叫乌氏戎。当时戎族有三支，居住在今甘肃庆阳、宁夏固原东山的叫义渠戎，居住在今盐池县的叫朐衍戎。

②倮：人名，概系戎族。

③斥卖：拿去卖掉。

④缯：古代丝织品的总称。

⑤间献遗戎王：暗暗地送给戎族首领。间，偷偷地，暗暗地。遗（wèi），赠送。戎王，我国西部少数民族的首领。

⑥秦始皇帝：秦始皇（公元前259年—公元前210年），姓嬴名政。公元前246年—公元前210年在位。初即位，年仅十三岁，政权在太后与丞相吕不韦手中，公元前238年杀长信侯嫪毐（lào'ǎi）迁太后方雍，废吕不韦，亲理朝政，先后灭六国，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确定最高统治者称皇帝，自为始皇帝。

⑦封君：古代称受封邑的贵族为封君。

⑧以时：按时。

⑨朝请：古代诸侯定期朝见天子叫朝请。春天见天子为朝，秋天为请。

⑩巴寡妇清：巴郡（在今四川重庆一带）的一个寡妇，名清。

⑪丹穴：朱砂矿。

⑫擅：专有。

⑬不訾：不计其数。

⑭见：被。

⑮贞妇：指夫死不嫁坚守贞操的妇女。

⑯客：以宾客相待。

⑰女怀清台：台名，故址在今重庆市长寿区南。

⑱鄙人：指居住在边远地方的人。

⑲万乘：一车四马为一乘，万乘，指万辆车。后来万乘指帝王。

译文

乌氏县的倮经营蓄牧业，到了牲蓄繁殖众多之时，便全部卖掉，再购求各种奇异之物和丝织品，暗中献给戎王。戎王以十倍于所献物品的东西给他，送他牲畜，牲畜多到以山谷为计量单位来计算牛马的数量。秦始皇知道后，特赐他“封君”的待遇，春秋两季和大臣们一起进宫朝见。另外巴郡有一个寡妇清，她的祖先得到一个朱砂矿，竟独揽其利几辈人了，积累的家产多得不可计算。清是个寡妇，能守住先人的家业，用钱财来保护自己，不被别人侵犯。秦始皇认为她是个贞节的妇女，于是以宾客相待，并给她筑了一座“女怀清台”（以资表彰）。倮是一个边远地区的蓄牧主，清是穷乡僻壤的一个寡妇，竟然与帝王分庭抗礼，名扬天下，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富有吗？

汉①兴，海内②为一，开关梁③，弛山泽之禁④，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⑤，交易之物莫不通⑥，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⑦。

注释

①汉：朝代名，我国历史上强大的封建王朝。公元前207年刘邦（汉高祖）灭秦，后来又打败项羽，在公元前202年称帝，国号汉，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历史上称为西汉或前汉。公元8年外戚王莽代汉称帝，国号新，公元17年，爆发赤眉绿林起义。公元25年皇族刘秀夺取农民起义的胜利成果，重建汉朝，建都洛阳，历史上称东汉或后汉。公元220年曹丕称帝，东汉灭亡。

②海内：古人认为我国疆土四面滨海，因此称全国为“海内”或四海。

③开关梁：开放关津、渡口等地方所设的税卡。开，放开，打开。关，关口，要塞。梁，桥。

④弛山泽之禁：解除或放松不准开发山林川泽的禁令。弛，解除，放松。禁，禁令。

⑤周流天下：来回往返全国各地。

⑥通：畅通，没有阻碍。

⑦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把豪杰、诸侯和大户人家迁移到国都长安。徙，迁移。豪杰，这里指依仗权势横行一方的人。强族，豪门贵族。京师，国都。

译文

汉王朝建立以后，国内实现了大统一，开放关津、渡口等地的税卡，解除不准开发山林川泽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贾来回往通各地，商品交流畅通无阻，人们都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为了加强中央集权便利统治，（朝廷）又把豪杰、诸侯和大户人家迁移到国都长安。

关中①自汧②、雍③以东至河④、华⑤，膏壤沃野⑥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⑦，大王⑧、王季⑨在岐，文王作丰⑩，武王治镐⑪，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⑫，殖五谷⑬，地重，重为邪⑭。及秦文⑮、德⑯、缪⑰居雍，隙陇蜀之货物⑱而多贾。献公⑲徙栎邑，栎邑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筰，筰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注释

①关中：古地区名。秦汉时代称函谷关以西，大散关以东，两关之间为关中。

②汧：古汧邑，东周初秦文公在此建都，秦置县，治所在今陕西陇县南。

③雍：古县名，本春秋雍邑，秦德公建都于此。秦献公时迁都栎邑（今陕西临潼东北），后置县，治所在今陕西凤翔南。

④河：黄河。

⑤华：华山。

⑥膏壤沃野：土地肥沃。膏，肥沃的。

⑦公刘适邠：公刘，古代周族领袖。相传是后稷的曾孙。夏代末年率领周族迁移到邠（今陕西旬邑西），观察地形水利，开垦荒地，安定居处。

⑧大王：周太王古公亶父，周文王姬昌的祖父。因戎、狄族侵逼，由邠迁到岐山下（今陕西岐山北），建筑城郭，设置官吏，开垦荒地，发展生产，使周族逐渐强盛。武王灭商以后，追尊古公亶父为太王。

⑨王季：周太王古公亶文最小的儿子，周文王的父亲，名季历。古公亶父卒，季历立为公，季历卒文王即位。武王灭商以后追尊为王季。

⑩文王作丰：文王即周文王，姓姬名昌，周武王的父亲。殷时诸侯，居于歧山下，受到诸侯的拥护，曾被囚于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北），后获释，为西方诸侯的首领，称西伯，建丰邑（今陕西长安沣河以西）作为国都，在位五十年。

⑪武王治镐：武王即周武王，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姬姓，名发。继承其父文王遗志，联合庸、蜀、羌、髳（máo）、微、卢、彭、濮等族，率军东攻。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之战，取得大胜遂灭商，建立周王朝，建都于镐（今陕西长安沣河以东）。

⑫稼穑（sè）：泛指农业劳动。稼，播种。穑，收获。

⑬殖：种植。五谷：谷物的统称。

⑭地重，重为邪：重视耕作，不做邪恶的事情。

⑮秦文：秦文公。春秋时秦国国君。

⑯德：指秦德公，春秋时秦国国君，秦穆公的父亲。

⑰缪：通“穆”，秦穆公（？—公元前621年），春秋时秦国国君。嬴姓，名任好。公元前659年—公元前621年在位。在位期间任用百里奚、蹇叔、由余等为谋臣，励精图治，国势日强，东服强晋，西霸戎夷。为春秋五霸之一。

⑱隙陇蜀之货物：沟通陇蜀之地的货物。隙，沟通。陇，陇西郡，战国时秦昭襄王置，因在陇山之西而得名，治所在今甘肃临洮南。蜀，蜀郡，古蜀国地，战国时秦置郡，治所在今成都市。

⑲献公：秦献公，战国时秦国的国君。秦孝公的父亲。

栎（lì）邑：栎阳，古邑名，秦时置，在今陕西临潼东北，渭水北岸。

戎翟：我国古代泛指西北的少数民族。翟，即狄。

三晋：古地区名。春秋末晋国的卿韩、赵、魏三家瓜分晋国，是为战国时的韩、赵、魏三国，历史上称为三晋。

孝：秦孝公（公元前381年—公元前338年），战国时秦国国君，名渠梁。公元前361年—公元前338年在位。任用商鞅实行变法，国家日益富强。并在公元前350年把国都从雍（今陕西凤翔南）迁到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

昭：秦昭襄王（公元前325年—公元前251年），战国时秦国国君，名稷，公元前306年—公元前251年在位。任用白起为将，先后战胜三晋、齐、楚等国，取得魏的河东和南阳，楚的黔中和国都郢。公元前266年改用范雎为相，又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大胜赵军，为秦统一全国奠定了基础。

诸陵：指汉代几个皇帝坟墓，各陵都有众多民户守护，遂成行政区划，那里也是大商贾集中的地方。

卮（zhī）：古代一种野生植物，可制胭脂和黄色染料。

滇：古国名。在今云南东部滇池附近地区。战国时楚国将军庄硚在这里建立滇国，人民从事农、牧、渔、纺织并经营采矿。

僰（bó）：古族名。春秋前后居住在今川南、滇东一带。

邛筰：古县名，治所在今四川西昌东南。

栈道：我国古代在高楼间或悬岩陡壁上凿孔架木板铺成的架空通道。

褒斜绾毂其口：褒斜道狭，扼控路口。褒斜，古道路名，因取道褒水和斜水二河河谷而得名。绾毂，控扼住许多条道路。

天水：郡名，西汉时置。治所在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

陇西：郡名，战国秦昭襄王置，因在陇山之西而得名，治所在今甘肃临洮南。

北地：郡名，秦置。治所在义渠（今甘肃庆阳西南），西汉移治马岭（今甘肃庆阳西北）。

上郡：郡名，战国时魏文侯置。秦代治所在肤施（今榆林东南），汉辖境相当于今无定河流域及内蒙古鄂托克旗等地。

羌中：地域名。西汉时把湟水以南、黄河以北地带称羌中。因羌族聚居而得名。

什三：十分之三。

量：计算。

译文

关中地区，自汧邑、雍邑以东到黄河、华山，绵延千里，土地肥沃。自虞舜、夏禹实行贡赋时起就把这里作为上等田地，后来周族首领公刘，率领族人到邠邑拓地定居，周太王古公亶父率领他的儿子王季迁移到岐山。周文王兴建丰邑，周武王治理镐京。因此，关中人民保持着先前遗留下来的淳朴风气，爱好农业生产，种植五谷，重视耕种，不做邪恶的事情。后来，秦文公、秦德公、秦穆公定都雍邑。这里地处陇蜀货物交流的要道，商人很多。秦献公迁都栎邑，栎邑北可威退戎狄游牧民族，东可与韩、赵、魏三国通商，也有许多大商人。秦孝公、秦昭襄王都在咸阳建都，汉高祖也建都咸阳。长安附近帝王的坟墓四面八方的人物汇聚在这里，地方小人口多，因此，当地百姓越来越玩弄奇巧，从事商业。关中南面是巴郡和蜀郡，那里土地也肥沃宽广，盛产卮枝、生姜、朱砂、石器、铜器、铁器、竹木家具。南边抵御云南的僰族。僰族商人贩卖奴仆。往西靠近邛筰，邛筰出产马匹、旄牛。然而巴蜀地区四周闭塞，有千里栈道，与关中无处不通，唯有褒斜通道控扼其口。那里的人民用自己多余的产品换取缺少的货物。天水、陇西以及北地、上郡与关中地区风俗习惯相同，而西面有羌中的地利，北面的戎、狄各族畜牧业十分发达，产量居全国首位，可是地方遥远，交通不便，唯有长安处在中心位置。所以关中这块地方，土地虽然占全国的三分之一，人口也不过十分之三，可是论其财富却占全国的十分之六。

昔唐人都河东①，殷人都河内②，周人都河南③，夫三河④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⑤。杨⑥、平阳⑦陈⑧西贾秦⑨、翟⑩，北贾种、代⑪。种、代，石⑫北也，地边胡⑬，数被寇⑭。人民矜懻忮⑮，好气⑯，任侠为奸⑰，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⑱，师旅亟⑲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间，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民俗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

注释

①唐人：指唐尧。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首领。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相传曾设官掌管时令，制定历法，咨询四岳（四方诸侯），推选舜为继承人。对舜进行三年考核后，命舜摄位行政。尧建都于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位于黄河之东，所以说唐人都河东。

②殷人都河内：商代盘庚迁都到殷（今河南安阳西北），别称殷。殷位于黄河之北，秦汉时期把河南省黄河北岸的地方称河内。因此说，殷人都河内。

③周人都河南：自周平王东迁洛阳，洛阳位于黄河之南，因此说，周人都河南。

④三河：指河东、河内、河南。

⑤其俗纤俭习事：当地有熟悉世故、过日子节俭的风俗习惯。

⑥杨：周代诸侯国名。春秋时并于晋，为羊舌氏邑。汉在此置杨县。故址在今山西洪洞东南。

⑦平阳：相传古帝尧建都于此，因其地在平水之阳而得名，故址在今山西临汾市。

⑧陈：历代各注家以为“衍”字。

⑨秦：古国名。开国君主是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被周分封为诸侯。襄公子文公击退犬戎，占有岐山以西地，春秋时建都于雍（今陕西凤翔南），占有今陕西中部和甘肃东南端。这里的秦，就是指春秋时期秦国的地域。

⑩翟：同“狄”，是我国古代民族名，主要居住在北方。

⑪种、代：指今河北正定、蔚县一带。

⑫石：石邑，在今恒山附近。

⑬胡：我国古代西北民族的统称，秦汉时多指匈奴。

⑭寇：骚扰，侵犯。

⑮人民矜懻（jì）忮（zhì）：人民慷慨倔强。

⑯好气：容易意气用事。

⑰侠：指仗着自己的力量为被欺侮的人打抱不平的行为，这里指为统治阶级服务的侠客或武侠。奸：指干不正当的勾当。

⑱北夷：我国古代泛指居住在北方的少数民族。

⑲亟：屡次。

委输：运送。以物放在车船上叫委，转运他处交卸时叫输。

奇羡：盈余，积存的财物。

羯羠：本指被阉的公羊。这里比喻强悍好斗。不均：指程度不一。

僄悍：同“剽悍”，轻捷勇猛。

武灵王：赵武灵王。战国时赵国国君，名雍。公元前325年—公元前229年在位。赵武灵王二十四年（公元前302年），进行军事改革，改穿胡服，学习骑射，陆续攻击中山国，攻破林胡、楼烦，国势大盛。二十七年（公元前299年传位给其子赵惠文王），自称主父。后在内讧中被李克围困在沙丘宫（故址在今河北广宗境内）饿死。

赵：古国名。战国七雄之一。开国君主赵烈侯，名籍，是春秋晋大大赵衰的后代。他和魏、韩瓜分晋国，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被迫承认其为诸侯，建都晋阳（今山西太原）。公元前386年迁都邯郸（今属河北）。公元前222年为秦所灭。

陈掾：经营奔驰。

温：古国名。建都温（今河南温县）。

轵（zhǐ）：战国时魏邑，汉置县。治所在今河南济源南。

上党：上党郡，战国时韩置，后又属赵。治所在壶关（今山西长治市北）。

中山：诸侯国名。战国时为中山国。春秋时鲜虞（少数民族名）人所建。战国初期建都于顾（今河北定州）。公元前406年被魏攻灭，不久复国，迁都灵寿（今河北平山东北）。前296年为赵武灵王所灭。

沙丘：地名。在今河北广宗县境。

纣：商代最末的君主。名受，号帝辛，史称纣王。曾平定东夷，使中原文化逐渐传播到淮河、长江流域。纣才力过人，知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暴敛重刑，人民怨恨。周武王东伐至孟津，诸侯叛商者八百，战于牧野，纣军倒戈。纣兵败自焚于鹿台（故址在今河南汤阴朝歌镇南）。

淫地：侈靡之地。因传说纣王在沙丘筑台畜养禽兽，走鸡斗狗，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体相逐其间，长夜欢饮，不理朝政，故称沙丘为淫地。

仰机利而食：依靠投机取利维持生存。

游戏：游乐嬉戏。

悲歌慷慨：以悲壮的歌声抒发内心激动的感情，多形容英雄壮士不得志的情景，此指狂呼乱叫。

椎（chuí）剽：杀人劫财。

奸冶：私下熔铸钱币。

倡优：古代以歌舞演戏为业的人。

鼓鸣瑟：弹奏乐器。鼓，弹奏。瑟，一种弦乐器，有二十五根弦。

跕（diǎn）屣（xǐ）：拖着鞋子走路。跕，通“踮”，抬起脚后跟用脚尖。

游媚贵富：轮流向贵族、富豪献殷勤。

后宫：后庭，内宫。

遍：遍及。

译文

古时候，帝尧在河东建都，殷人（自盘庚以后）在河内建都，周代（自平王东迁以后）在河南建都。河东、河内、河南，地处全国中心，犹如三足鼎立。历代帝王轮番在此建都，建国各有千百年。土地狭窄，人口众多，又是各国诸侯经常聚会的地方。所以，当地有熟悉世故、过日子节俭的风俗习惯，杨、平阳两地的商人，西到秦、翟，北去种、代经商。种、代两地在石邑的北边，与匈奴接壤，屡次受其侵犯。当地民性倔强暴躁，容易意气用事，充当统治阶级的侠客，干不正当的勾当，既不从事农业生产，又不经营商业。但是地连北方匈奴，汉朝军队多次和匈奴交战，他们在给国家运送军需过程中，常常把溢余的物资据为己有。这里的人强悍好斗，自春秋时期晋国就已经担心他们勇猛不驯，到赵武灵王当政时更加助长了这种风气，民间还有赵国的遗风。所以杨、平阳两地的商人在他们中间奔驰逐利，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温、轵两地的商人西到上党，北到赵、中山一带经商。中山土地瘠薄，人口众多，在沙丘还有纣王留下的殷人后代，民性急功近利，依靠投机取巧而生活。男人常常相聚一起游荡嬉闹，到了情绪激动时狂呼乱叫，白天结伙杀人掠夺，夜间掘坟盗墓、制作赝品、私铸钱币，多有美色男了，去当歌舞艺人。女人则弹奏乐器，拖着鞋子，轮流向贵族、富豪卖弄风骚，有的被纳入后宫，遍及诸候之家。

然邯郸①亦漳②、河之间一都会③也。北通燕④、涿⑤，南有郑⑥、卫⑦。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⑧、鲁⑨，微重而矜节⑩。濮上之邑徙野王⑪，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注释

①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春秋战国时为赵国国都。战国、秦汉时为黄河北岸最大商业中心。

②漳：漳河。分清漳河和浊漳河两源，均出自山西东南部，在河北南部汇合称漳河。

③都会：都市。

④燕：战国七雄之一。周分封的诸侯国，在河北北部，辽宁西端。建都蓟（今北京市），公元前222年为秦所灭。

⑤涿（zhuō）：涿郡，汉高帝置。治所在河北省涿州市。

⑥郑：古国名。开国君主是周宣王弟郑桓公，名友。公元前806年分封于郑（今陕西华县东）。春秋初年为强国，后渐衰弱，公元前375年为韩所灭。

⑦卫：古国名。开国君主是周武王弟康叔。周公平定武庚的叛乱之后，把原来商都周围地区和殷氏七族分封给他，卫成为当时大国。建都今河南淇县，后迁滑县、濮阳县和沁阳各地。公元前209年为秦所灭。

⑧梁：古国名。嬴姓，建都今陕西韩城南，公元前641年被秦灭。汉高帝于公元前202年改砀郡为梁国，治所在睢阳（今商丘南）。

⑨鲁：周分封的诸侯国，开国君主是周公旦之子伯禽。建都于山东曲阜。春秋后期朝政被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家把持。战国时成为小国。公元前256年为楚所灭。

⑩微重而矜节：稍显庄重而又注重节操。矜，务，注重。

⑪濮上之邑徙野王：濮上之邑，即濮阳（今属河南），战国时为卫国都城。野王，古城名。春秋时属晋地，战国时属韩，今河南沁阳市。秦兵攻下卫国以后，迁卫君臣到野王。

译文

然而邯郸也是漳河与黄河之间的一个大都市，北连燕地、涿郡，南接郑、卫两地。郑、卫两地的风俗与赵地相类似，又近似梁、鲁两地的风俗，稍显庄重而又注重节操。（秦攻破卫以后，把）卫国君臣从濮阳迁移到野王，野王人民好讲义气，打抱不平，和卫国的社会风气是相同的。

夫燕①亦勃、碣②之间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③至辽东④，地踔远⑤，人民希⑥，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⑦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⑧、夫余⑨，东绾秽貉⑩、朝鲜、真番⑪之利。

注释

①燕：指燕国国都蓟（今北京市）。

②碣：碣石山，在今河北昌黎西北。秦始皇、汉武帝都曾东巡至此。

③上谷：战国时燕国设置的郡，秦代治所在沮阳（今河北怀来县东南）。

④辽东：战国时燕置郡。郡所在襄平（今辽阳市）。

⑤踔远：遥远。

⑥希：同“稀”。

⑦雕捍：野蛮强悍。雕，大鹏鸟，性凶猛。捍，通“悍”。

⑧乌桓：古族名，原东胡一支。秦末东胡遭匈奴击破后，迁乌桓山，因以得名，以游牧射猎为生，汉初附匈奴，汉武帝以后附汉，迁居上谷、渔阳、辽东、辽西等地。公元207年，曹操迁乌桓一部于中原，其余留居东北，后渐与汉族及其他族人相融合。

⑨夫余：古族名。在今松花江中游平原上，以今农安为中心，居民从事农业生产，产五谷，又出马、貂、赤玉、大珠。后消亡。

⑩秽貉（huìmò）：貉，同“貊”（mò），我国东北部少数民族名。西汉时居住在朝鲜半岛中部地区。

⑪真番：古族名。西汉时居住在今朝鲜半岛中部地区。汉武帝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在其居住地置郡。

译文

燕国国都蓟也是渤海与碣石山之间的一个大都市。南与齐、赵地相通，东北与匈奴交界。从上谷郡至辽东郡，地域广阔，人烟稀少，屡次遭受侵扰。这一带的风俗习惯与赵地、代郡相差不远，民性凶猛强悍，遇事不多考虑。盛产鱼、盐、枣、栗。北面与乌桓、夫余为邻，东面控扼秽貉、朝鲜、真番等交通咽喉。

洛阳①东贾齐、鲁，南贾梁、楚②。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③。

注释

①洛阳：我国古都之一。“洛”本作“雒”，三国魏改。周成王时周公营建洛邑，战国时改名为洛阳，因在雒水之北得名。战国至西汉时是全国性商业都市。

②楚：古国名，芈（mǐ）姓。始祖鬻熊，西周时立国于荆山一带，建都丹阳（今湖北秭归东南）。周人称荆蛮。熊渠做国君时疆土扩大到长江中游，后建都郢（今湖北江陵西北纪南城）。春秋时兼并周围小国，疆域逐渐扩大。战国时为七雄之一。公元前223年为秦所灭。

③阳、阴：山的南面、水的北面为阳；山的北面、水的南面为阴。

译文

洛阳东与齐、鲁通商，南与梁、楚贸易。泰山的南面为鲁国，泰山的北面则是齐国。

齐带①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②、布帛③、鱼盐。临淄④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⑤，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⑥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⑦。

注释

①带：被围绕。

②文彩：华丽的丝绸。

③布帛：麻、布、丝织品的总称。

④临淄：古邑名。也作临菑，以城临淄水而得名。故址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北。周初吕尚封于齐，在此建都，名营丘。春秋、战国时齐国均建都于此。桑麻遍地，又富鱼盐之利。战国时手工业有冶铁、制陶、纺织等，商业繁盛。稷门下聚集许多学者讲学，是当时经济、文化中心。

⑤宽缓阔达：豁达大度，文质彬彬。

⑥劫：威逼、威胁。

⑦其中具五民：一说齐国内居住着五方的人民；又说五民是士农工商贾。

译文

齐地被山海环抱，沃野千里，适于植桑种麻。人民生产的丝绸绚丽多彩，布帛众多，捕捞业、制盐业也很发达。临淄也是东海和泰山之间的一个大都市，民俗豁达大度，文质彬彬，有丰富的知识，喜欢在一起议事说理，乡土观念很重，不易浮动外流。人民对聚众斗殴是畏缩的、让步的，却敢于暗中伤人，所以常有劫夺别人财物者，这是大国的风尚。这里居住着五方的人。

而邹①、鲁滨洙、泗②，犹有周公③遗风，俗好儒④，备于礼⑤，故其民龊龊⑥。颇有桑麻⑦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⑧；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⑨。

注释

①邹：本作邾，古国名。曹姓，建都于邾（今山东曲阜东南陬村）。公元前641年邾文公迁都绎（今山东邹城东南的纪王城），战国时为楚所灭。

②洙、泗：两水名。古时二水自今山东泗水县合流西下，至曲阜北又分为二水，洙水在北，泗水在南。孔子居于洙、泗之间教授弟子，因此以洙泗作为儒家的代称。(www.xing528.com)

③周公：西周初政治家。姬姓，周武王的弟弟，名旦，也称叔旦。因采邑在周（今陕西岐山北），称为周公。曾助武王灭商。武王死后，子成王年幼，由他摄政。其兄弟管叔、蔡叔、霍叔不服，勾结武庚和徐、奄等东方少数民族反叛，他奉命出师东征，经过三年战争才平定反叛，平叛后大规模分封诸侯，并营建洛邑（今河南洛阳）作为东都。相传他制礼作乐，建立典章制度，主张“明德慎罚”，后还政于成王。其言论多见于《尚书》。

④儒：春秋时期熟悉《诗》《书》《礼》《易》《春秋》，在礼仪、教育等方面为奴隶主、贵族服务的一类人。后来泛指学者。

⑤备于礼：礼制完备。

⑥龊龊：拘谨，小心谨慎的样子。

⑦桑麻：蚕桑、麻一类的经济作物。

⑧俭啬：节俭，当用的财物也舍不得用。

⑨好贾趋利，甚于周人：人们喜欢经商逐利，胜过周地的人。据《周书》记载，周地在春秋时期商业发达，“周人以商贾为资”“巧为趋利，善为商贾”。所以有此说。

译文

而邹、鲁两国紧临洙水和泗水，还保留着周公遗留下来的风气。人民崇尚儒教，有完备的礼制。因此，这里的人民小心谨慎，不越轨。很多人家都种植桑树和苎麻，没有丰富的森林和水泽资源。土地面积小人口多，人民生活节俭，害怕犯罪而远远离开邪恶的人和事。后来，国力衰弱，人们经营商业追逐利润的本领，比起擅长经商的周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夫自鸿沟①以东，芒、砀②以北，属巨野③，此梁、宋④也。陶⑤、睢阳⑥亦一都会也。昔尧⑦作于成阳⑧，舜⑨渔于雷泽⑩，汤⑪止于亳⑫。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⑬，致其蓄藏。

注释

①鸿沟：古运河名。故道自今河南荥阳北，引黄河水流经中牟、开封、通许、太康至淮阳东南入颍水。连接济、濮、、睢、颖、汝、泗等主要河道，形成了黄淮平原上的水道交通网，对促进全国各地经济文化交流起了巨大的作用。

②芒、砀：芒山、砀山。

③巨野：古邑名，在今山东西南部，万福河北岸，有巨野泽。

④宋：古国名。子姓，开国君主是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建都商丘（今属河南）。春秋时宋襄公曾企图称霸，没有成功。此后国势衰弱。公元前286年灭亡。

⑤陶：古邑名，在今山东定陶区西北。相传尧初居此，故称陶唐，为春秋战国时著名的商业城市。

⑥睢阳：春秋宋地，为周初微子封国。秦置睢阳县，以位在睢水之阳而得名。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市南。

⑦尧：传说中的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传说曾掌管时令，制定历法、咨询四岳，推选舜为继位人。对舜经过三年考验后命舜摄位行政。

⑧成阳：古县名，汉置。传说尧及其母都葬于此，故城在今山东曹县东北。

⑨舜：传说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首领。姚姓，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曾耕于历山，渔于雷泽，陶于河滨。因四方部落首领推举，尧命他摄政。他巡游四方，除去共工、兜、三苗、鲧等四人。尧去世后，继位，又咨询四岳，选贤任能，挑有功的禹为继承人。

⑩雷泽：古泽名，又名雷水。在今山西永济市南，源出雷首山，南流入黄河。

⑪汤：商王朝的建立者，也称天乙、成汤。子姓，名履。原为商族领袖，任用伊尹执政，聚集力量，准备灭夏。经过十一次出征，终于灭夏建立商朝。商朝传十七世，三十一王，后被周灭。

⑫亳（bó）：古地名，商汤的国都，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市北。

⑬恶衣食：不择衣食，意即省吃俭用。

译文

自鸿沟以东，芒山、砀山以北，至巨野，这是古代梁、宋两国的地方。（其间的）陶邑、睢阳也是大都市。从前，尧在成阳兴起，舜在雷泽捕鱼，汤在亳建都。这一带的人民还保留着古圣先王遗留下来的风俗习惯，持重厚道，有德行的人很多。人民喜欢从事农业劳动，虽然没有丰富的山林川泽资源，但人们能够不嫌布衣粗食，以积蓄一定的资财。

越①、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②，此西楚③也。其俗剽轻④，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故郢都⑤，西通巫⑥、巴⑦，东有云梦⑧之饶。陈在楚、夏之交⑨，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⑩、僮⑪、取虑⑫，则清刻⑬，矜己诺。

注释

①越：古国名，也称于越。姒姓。相传始祖是夏代少康的庶子于越。建都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年常与吴国交战。公元前494年被吴国战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刻苦图强，于公元前473年攻灭吴国，并曾向北扩展，称为霸主。战国时，国力衰弱，约在公元前306年为楚所灭。越灭吴，占据江淮以北，楚灭越兼有吴越两地，所以说越楚。

②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是淮河以北四郡。沛：沛郡，汉初改泗水郡为沛郡，治所在相县（今安徽睢溪西北）。陈：秦置郡，西汉改为淮阳国，治所在陈县（今河南淮阳）。汝南：汉初置郡，治所在上蔡（今河南上蔡县）。南郡：秦置，治所在郢（今湖北江陵东北）。

③西楚：战国时楚有三部分，即东楚、西楚、南楚。淮北沛、陈、汝南、南郡为西楚，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三郡为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五郡为南楚。

④剽轻：剽悍轻捷。

⑤郢都：春秋战国时楚国国都。故址在今湖北江陵县东北，因此说“江陵故郢都”。

⑥巫：古县名，秦时置，因巫山而得名。今四川巫山县东有巫县故城。

⑦巴：巴郡。周巴子国地，秦惠文王灭巴后置巴郡，治所在江州（今重庆市北嘉陵江北岸）。

⑧云梦：楚国的大泽。跨长江南北，包括现在的洞庭湖和洪湖等一大片断断续续的湖泊。

⑨陈在楚、夏之交：陈国在楚、夏两地的中间。夏都阳城（今河南登封市），楚都寿春（今安徽寿县西南），陈都宛丘（今河南淮阳），所以说“陈在楚、夏之交”。

⑩徐：古县名。汉置，治所在今江苏泗洪县南。

⑪僮：古县名。治所在今江苏睢宁东南。

⑫取虑：古县名，在今江苏睢宁西南。秦时置，汉以后废。

⑬清刻：贫苦。

译文

越、楚一带有三种习俗。自淮河以北的沛郡到陈郡、汝南郡和南郡是西楚地区。这里的民俗剽悍轻捷，容易发怒，土地贫瘠，少有积蓄。江陵是旧时楚国的京城，西通巫县、巴郡，东有资源丰富的云梦大泽。陈位于楚、夏两地中间，流通鱼盐货物，居民多经商。徐、僮、取虑三县，人民生活贫苦，守信用。

彭城①以东，东海②、吴③、广陵④，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⑤、缯⑥以北，俗则齐。浙江⑦南则越。夫吴自阖庐⑧、春申⑨、王濞⑩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⑪，东有海盐之饶，章山⑫之铜，三江⑬、五湖⑭之利，亦江东⑮一都会也。

注释

①彭城：古县名，相传尧封彭祖于此。秦置县，治所在今江苏铜山区。

②东海：郡名，秦时置。楚、汉之际也称郯（tán）郡。治所在郯（今山东郯城北）。

③吴：古国名，姬姓。始祖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建都于吴（今江苏苏州）。春秋后期国力渐强，公元前506年吴王阖庐一度击败楚国，传到其子夫差，又战胜越国，并北上与晋争霸。公元前473年为越所灭。楚、汉之际在此地置吴郡，汉武帝以后废。

④广陵：古国名。西汉武帝时置广陵国，治所在广陵（今江苏扬州市）。

⑤朐（qú）：古县名，秦时置，治所在今江苏连云港市西。

⑥缯（zēng）：也作鄫，古国名，姒姓，传为禹的后裔，公元前567年为莒所灭，故城在今山东枣庄市东。

⑦浙江：水名，即钱塘江。

⑧阖庐：（？—公元前496年），也作阖闾（hélǘ），春秋末年吴国国君，名光。公元前514年—公元前496年在位，他利用专诸藏匕首于鱼腹中，在宴会上刺杀吴王僚而自立，任用伍子胥为谋士，孙武为将军，灭徐国击败楚国，一度占领楚都郢，后在槜（zuì）李（今浙江嘉兴西南）被越王勾践打败，重伤而死。

⑨春申：即春申君，名黄歇（？—公元前238年）。战国时楚国贵族。顷襄王时任左徒，考烈王即位，任为令尹（楚国的最高官职，掌军政大权），封给他淮北十二县。公元前248年考烈王改封于吴（今江苏苏州市），号春申君。门下食客三千。曾率兵救赵，次年配合魏军大败秦军，后又灭鲁。考烈王死后，被舍人李园遣人刺死。

⑩王濞（bì）：即刘濞（公元前215年—公元前154年），西汉诸侯王。刘邦的侄，封为吴王。在封国内大量铸钱煮盐，减轻赋役，招纳其他郡国逃亡的人。后他以诛晁错为名，联合其他六个诸侯国反叛，败后为东越人所杀。

⑪喜游子弟：对以游说、游侠为生活的后辈的统称。

⑫章山：地名，出产铜。

⑬三江：三条江的合称。吴江、钱塘江、浦阳江合称三江。关于三江说法不一。

⑭五湖：泛指太湖流域一带所有的湖泊。

⑮江东：长江从芜湖至南京一段，由西南流向东北。秦汉对称这一段长江的南岸地区为江东。

译文

彭城以东，东海郡、古吴国、广陵国一带，这是东楚地区。这里的风俗习惯与徐、僮两地类似。朐、缯两地以北，风俗习惯与齐国相同。浙江以南风俗习惯与楚地相同。吴地，自阖庐、春申君和吴王刘濞三人广招天下的游士、游侠以来，东有丰富的海盐资源，章山铜矿，并且占据三江、五湖的有利条件，也成为江东的一大都会。

衡山①、九江②、江南③、豫章④、长沙⑤，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⑦，皮革、鲍⑧、木输会也。与闽中⑨、于越⑩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⑪，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⑫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⑬费。九疑⑭、苍梧⑮以南至儋耳⑯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⑰多焉。番禺⑱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

注释

①衡山：郡名，秦置。治所在邾（今湖北黄冈西北）。因郡境包围衡山（今安徽霍山）而得名。

②九江：秦时置郡，治所在寿春（今安徽宿县）。因九江在郡内而得名。

③江南：指丹阳郡，西汉时置。治所在宛陵（今安徽宣城）。

④豫章：郡名，汉高帝六年（公元前201年）置。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省地，治所在今江西南昌。

⑤长沙：郡名，秦置。治所在临相（今长沙市），西汉时改为长沙国。

⑥寿春：古邑名。战国时楚地。在今安徽寿县西南。公元前241年楚考烈王自陈（今河南淮阳）迁都于此，命名为郢（即国都）。

⑦合肥受南北潮：合肥，县名，治所在今安徽合肥市。合肥南有长江，北有淮河，江淮涨潮都到合肥。因此说“合肥受南北潮”。

⑧鲍：也称“大鲍”，海味珍品。

⑨闽中：郡名，秦时置，治所在今福州市。

⑩于越：越国的别称。

⑪卑湿：气候低潮。

⑫堇堇（jǐn）：少的意思。

⑬更：抵偿。

⑭九疑：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县）。相传舜葬于此。那山九座山峰，峰峰相似，故称九嶷。

⑮苍梧：西汉置郡，治所在今广西梧州市。

⑯儋（dān）耳：古族名，居住在今海南岛。汉武帝时在其居住地置儋耳郡。治所在今广东儋州市西北。辖境相当海南岛西部。

⑰杨越：也作扬粤。战国至魏、晋时对越人的一个泛称，因其曾广泛散布于古扬州而得名。越，中国古代民族名，秦汉以前广泛分布在长江中下游以南，部落众多，从事渔猎、农耕，以金属冶炼、水上航行著称。秦汉以后逐渐与汉人融合。

⑱番禺：秦置番禺县。以境内有番山、禺山而得名，秦汉时属南海郡。今为广州市。

译文

衡山郡、九江郡、丹阳郡、豫章郡和长沙国，为南楚地区。这里的风俗习惯与西楚地区大致类似。楚国国都后来由陈迁到寿春，寿春也是一大都市。而合肥长江、淮河涨潮时都可以到达，因此，皮革、鲍鱼、木材都可以运送到这里。这一带与闽中郡、于越风俗混杂。所以南楚地区的人长于辞令，能说会道，少守信用。丹阳郡地势低湿，男人早夭，盛产竹子、木材。豫章郡出产黄金。长沙国出产铅锡，但数量很少，开采不足以抵偿所花的费用。九嶷山、苍梧郡以南直至儋耳郡，与江南各郡大体是一样的风俗，而杨越风俗繁多。番禺是这里的一大都市，珍珠、犀牛角、玳瑁、果类、葛布都集中到这里交易。

颍川①、南阳②，夏人之居③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④。秦末世，迁不轨⑤之民于南阳。南阳西通武关⑥、郧关⑦，东南受汉、江、淮⑧。宛⑨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⑩，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

注释

①颍川：郡名，秦始皇于公元前230年置，以颍水得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

②南阳：郡名，战国时秦昭王置，以在南山（即伏牛）之南，汉水之北得名，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市）。

③夏人之居：相传夏后氏部落领袖禹的儿子启建立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国家，建都阳城（今河南登封东）、（今登封西北）、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等地。颍川、南阳都是夏代故地，所以说“夏人之居”。

④敦愿：憨厚老实。

⑤不轨：不遵守法度。

⑥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战国时秦置。公元前299年秦昭王诱楚怀王在此相会，执入秦。公元前207年，刘邦也从这里入秦。

⑦郧关：汉江上的关口，在今湖北郧阳区。

⑧汉、江、淮：汉江、长江、淮河。

⑨宛：古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南阳市。战国时著名的铁产地。秦以后的南阳郡治所。

⑩任侠：打抱不平、见义勇为。

译文

颍川郡、南阳郡，曾是夏后氏居住的地方。夏人治国崇尚忠厚、质朴，还有古圣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颍川人民憨厚老实。秦朝末年把那些不遵守法度的人迁移到南阳。南阳西部通往武关、郧关，东部和南部有汉江、长江以及淮河。宛县也是一大都市。这一带民俗混杂，容易滋生事端，居民多以经商为业。人们爱打抱不平，见义勇为，与颍川相互交往，因此，至今还称这里的居民为“夏人”。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①，岭南②、沙北③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注释

①盐卤：池盐。

②岭南：泛指五岭以南的地方。

③沙北：沙水以北。沙水：古水名。据《水经注》记载，上游自今河南开封南至淮阳一段，即蒗荡渠（古运河名，即鸿沟），下游自淮阳东至鹿邑南，又东略循黄河至安徽怀远南入淮河。

译文

天下的物品，有的地方出产得多，有的出产得少。人民的风俗习惯也不尽相同。崤山以东的人吃海盐，以西的人吃池盐。五岭以南、沙水以北的地方本来就处处产盐。大体就是这样。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稀，饭稻羹鱼①，或火耕而水耨②，果隋③蠃蛤④，不待贾而足，地势饶食，无饥馑⑤之患，以故呰窳偷生⑥，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⑦、泗水⑧以北，宜五谷桑麻六畜⑨，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⑩。

注释

①饭稻羹鱼：吃稻米饭，喝鱼肉汤。

②火耕而水耨：也叫刀耕火种，是古代一种原始的耕作方法。据裴集解引应劭的话说：“烧草下水种稻，草与稻并生，高七八寸，因悉芟去，复下水灌之，草死，独稻长，所谓火耕水耨也。”（《史记·平准书》集解）这种方法多用于地广人稀的地方。

③果隋（suí）：古楚越方言。用植物叶折叠包裹。

④蠃（luǒ）蛤：蚌蛤。这里泛指蛤鱼鳖等水产品。

⑤饥馑：灾荒。

⑥呰（zǐ）窳（yǔ）偷生：苟且懒惰，不肯劳作。呰，同“啙”，懒惰。

⑦沂：水名。在今山东南部沂河上游。

⑧泗水：在今山东省中部。源出山东泗水县东蒙山南麓，四源并发，故名。古河道流经泗水、曲阜、兖州、济宁、南阳镇、沛县、徐州等地注入淮河。

⑨六畜：指马、牛、羊、猪、狗、鸡六畜。

⑩田畜而事蚕：田同“畋”，打猎。畜，畜养。是说燕、代两地的人民打猎、养畜并且从事养蚕业。

译文

总之，楚越地区面积辽阔，人口稀少，吃稻米饭，佐以鱼肉，或者火耕水耨。所产蚌蛤鱼鳖水产品用植物叶子包藏起来，需要时煮而食之，不用买能自给自足，出产丰富，不愁灾荒。因此，这里的人民苟且懒惰，家无积蓄的资财，多数人生活贫穷。所以长江、淮河以南的地区，既无挨冻受饿的人，也没有千金之家。沂水、泗水以北，适合种植五谷、桑、麻和饲养马、牛、羊、猪、狗、鸡。土地狭小，人口众多，经常遭受水患旱灾，人民喜欢积蓄储藏。所以秦、夏、梁、鲁等地勤于农业生产而重视劳力。三河、宛、陈也是这样，不过有些人还经营商业。齐、赵两地人民千方百计依靠投机牟利。燕、代人民打猎、养畜又从事养蚕业。

由此观之，贤人①深谋于廊庙②，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③设为名高者安归乎④？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⑤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⑥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⑦，斩将搴⑧旗，前蒙矢石⑨，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⑩少年，攻剽椎埋⑪，劫人作奸⑫，掘冢铸币⑬，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⑭，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⑮，其实皆为财用耳⑯。今夫赵女郑姬⑰，设形容⑱，揳鸣⑲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

注释

①贤人：旧称有道德有才能的人为贤人。

②廊庙：指朝廷。

③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指那些遵守信约，死于节义和隐居山野不出来做官的人。岩穴，山洞。

④安归乎：归根结底怎么样了呢？安，怎么。归，归根结底，结局。

⑤廉吏：不贪赃枉法的官吏。廉，不贪。

⑥壮士：意气壮盛之士，即勇士。

⑦陷阵却敌：深入敌人阵地，击退敌军进攻。陷，深入，攻破。

⑧搴：拔取。

⑨前蒙矢石：冒着箭和礌（léi）石。矢，箭。石，指礌石。

⑩闾巷：街巷。

⑪攻剽椎埋：抢劫财货，杀人灭尸。

⑫劫人作奸：威逼他人作恶。劫，威逼，威胁。奸，邪恶。

⑬掘冢铸币：挖掘坟墓，铸造货币。

⑭篡逐幽隐：用强力把人追赶到偏僻、隐蔽的地方。篡逐，用强力追赶。

⑮骛：马乱跑。此处指为追求财利而不惧死。

⑯耳：语气词，表示肯定。

⑰赵女郑姬：泛指歌妓。

⑱设形容：化妆打扮。

⑲揳：弹奏。

揄长袂：甩着长袖子。袂，袖子。

蹑利屣：踩踏着舞鞋。蹑，踩踏。利屣，舞鞋。

目挑心招：眉目挑逗，心神召唤。意思是卖弄风骚。

游闲公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富贵人家子弟。

饰冠剑：头戴华美的帽子，身佩漂亮的宝剑。

连车骑：车马成群结队。

亦为富贵容也：也是富贵人家引以为体面的。容，装饰，打扮。引申为体面。

弋射：用带绳子的箭射，泛指射猎。

犯晨夜：触犯早上和夜间的禁令。这里意思是起早贪黑。

阬谷：山谷。阬，同“坑”。

博戏：古代的一种棋局，后来泛指赌博。

斗鸡走狗：公鸡相斗，狗赛跑，这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者的一种无聊嬉戏。

作色相矜：变脸相争，互不服气。

重失负：怕输掉钱财。

医方：医生、方士。我国古代将好讲神仙方术的人称为方士。

焦神极能：劳神竭力。

糈（xǔ）：粮食，这里指收入。

刻章伪书：管诉讼的官吏、文人歪曲法律条文来作弊，伪造证据，包揽诉讼。

诛：杀戮。

没于赂遗：贪图贿赂和赠送的财物。

畜长：指放牧的人。

益货：增加财物。益，增加。

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有才智的人就用出全部力量，没有任何保留地索求和夺取财富。索，求取，寻找。让，同“攘”，夺取。

译文

由此看来，朝廷里那些出谋划策、参与政事的“贤能之人”，那些为了讲信用、守气节而隐居山野的文人学士，他们都获得了很高的名声，但到底都有什么归宿呢？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致富。因此不贪赃枉法的官吏能够久做，做官越久，就越富有。不贪心的商人，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发财致富。追求富有，是人的本性，不用学习，人人都有这种欲望。军营里的勇士，攻城在前，破阵退敌，斩将拔旗，冒着箭射石击，赴汤蹈火，是由于重赏所驱使，街巷里的年轻人，抢劫财货，杀人灭尸，威逼他人作恶，挖掘坟墓，铸造货币；伪托侠义，吞并他人财产；借助同伙，图谋者报仇，用强力把人赶到偏僻隐蔽的地方去。他们不顾法律禁令，横行霸道，铤而走险，其实都是为了钱财。当今的歌妓，化妆打扮，弹奏琴弦，甩着长袖，脚穿舞鞋，眉来眼去卖弄风骚，出门不畏路途遥远，接客不分老少，为的是富裕丰足。那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富贵子弟，头戴华丽的帽子，身佩漂亮的宝剑，车马成群结队，也是为了维护富贵人家的体面。打渔射猎的人，起早贪黑，冒着严寒霜雪，奔驰在山谷之间，不顾猛兽伤害，为的是得到各种野味。在赌场角逐，斗鸡耍狗，变脸相争，互不服气，争个你败我胜，是怕失掉钱财；医生、方士以及其他靠技术维持生计的人，竭心尽力地工作，为的是多得钱粮。管诉讼的官吏文人，歪曲法律条文，伪造证据，包揽诉讼，不顾杀身之祸，是因为贪图贿赂和收受礼品。农民、工匠、商贩、牧户，本来有求取富有、增值财物的愿望。有才智的人就用全部力量，没有任何保留地索求和夺取财富。

谚曰：“百里不贩樵①，千里不贩籴②。”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③之奉，爵邑④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⑤。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⑥则二十万，朝觐聘享⑦出其中。庶民⑧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⑨，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⑩。衣食之欲，恣⑪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⑫，牛蹄角千⑬，千足羊⑭，泽中千足彘⑮，水居千石鱼陂⑯，山居千章之材⑰。安邑⑱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⑲、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注释

①樵：柴。

②籴（dí）：买进粮食。

③秩禄：官吏的俸禄。

④爵邑：爵位和封地。

⑤素封：无官爵封邑而收入和封君一样富有的人称“素封”。

⑥千户之君：指食邑千户的封君。

⑦朝觐聘享：古代诸侯朝见帝王时所纳献的礼物。

⑧庶民：百姓，平民。

⑨岁万息二千：一万钱一年可得两千钱的利息。

⑩更徭租赋出其中：一年一度的劳役、田租、兵赋的花费也要从中开支。

⑪恣：放纵，听任。

⑫马二百蹄：五十匹马。

⑬牛蹄角千：一百六十七头牛。

⑭千足羊：二百五十只羊。

⑮千足彘（zhì）：二百五十头猪。彘，猪。

⑯水居千石鱼陂（bēi）：水中有年收入千石鱼的池塘。居，占有，占据。石，十斗为一石。陂，池塘。

⑰山居千章之材：山上占据一千根大木材。章，大木材。

⑱安邑：古县名，秦时置，治所在今山西夏县西北。

⑲蜀：郡名。古蜀国地，战国时秦置郡。治所在今成都市。

汉：汉中郡。公元前312年秦惠王置，因汉水得名。治所在南郑（今陕西汉中东）。西汉时移治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

常山：山名，即恒山，在山西浑源县东。汉避刘恒讳，故称常山。

已：同“以”。

济：济水，发源河北赞皇县西南，东流经高邑县南，至宁晋县南注入沙河。

渭川：指甘陕渭河两岸的地方。

国：国都，京城。

郭：在城的外围加筑的一道城墙，即外城。

亩钟之田：亩产一钟的田地。钟，量器，六石四斗为一钟。

卮茜：卮为卮子，染黄色，用果实。茜为茜草，用根染红色。

处士：有才德，不做官而隐居的人。

进醵（jù）：凑份子买酒喝。

自通：自给。

惭耻：惭愧，羞耻。

无财作力：财力不足，只能出卖能力。

大经：大的原则。经，原则。

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如今，谋生计，经营家业能不靠冒生命危险就取得所需物品。贤人也是这样勉励的。治生，谋生计，经营家业。取给，取其物以供享用。勉，勉励。

本富：以农业致富为本富。古代认为农业是本业。

末富：以工商业致富。

奸富：用不正当的手段致富。

岩处奇士：指隐居深山，有特殊才能的人。

译文

俗话说：“百里以外不贩柴，千里以外不贩卖粮食。”种谷一年就可以收获，植树十年才能成材，培养一种美好的道德需要百年的努力。所谓德，就是指人的道德和财物。当今那些没有俸禄供给，也没有封邑收入而喜欢与有俸禄、有封邑的人比富贵的人，被称为“素封”。受封的人享受租税，租税为每年每户二百钱，食邑千户的封君，年收入就是二十万，朝见帝王及诸侯之间礼尚往来时所纳献和馈赠的礼物的费用也包括在内。平民、农民、工匠、商人的收入按一万钱年利息两千钱计算，富有百万的家庭，年收入就是二十万，劳役、田租、兵赋的花费也要从中开支。穿衣、吃饭，听任自己的喜好。因此说，在陆地上放牧五十匹马，一百六十七头牛，二百五十只羊；在草泽中养二百五十头猪；在水中有年收入一千石鱼的池塘；山上占据一千株大树；在安邑有一千棵枣树；燕、秦两地有一千棵栗树；蜀郡、汉中郡和江陵等地有一千株橘树；淮北、常山以南，黄河、济水之间有一千棵楸树；陈、夏两地有一千亩漆园；齐、鲁两地有一千亩桑麻田；渭川有一千亩竹林；还有居住万户人家的著名国都，城外有一千亩亩产六石四斗的田地，或者种植一千亩卮、茜，一千畦生姜、韭菜；这样的人家都比得上一个千户侯。这是富裕丰足赖以维持的本钱。既不用打探行市，也无须送货到外地市场，依靠中间商人“坐而待收”。这既有隐居之名又能获得实利。至于那些家贫、亲老、妻子软弱，每年到宗庙祭祀还得凑钱买供品，吃饭穿衣不能够自给，尽管这样还不觉得羞耻的人，是无法与他们相比的。因此，财力不足，只能出卖劳力，有了一些钱财以后，便玩弄智巧，已经富足便争财逐利，这是大的原则。如今谋生计、经营家业能不依靠冒生命危险就取得所需物品，贤人也是这样勉励的。所以，以农业来致富为最上；其次是以工商业致富；最下等的是以不正当的手段非法致富。那些既没有隐居深山奇士的德行，而且长期贫贱，还奢谈仁义的人，也足以值得羞愧了。

凡编户之民①，富相什②则卑下③之，伯则畏惮之④，千则役⑤，万则仆⑥，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⑦不如倚市门⑧，此言末业，贫者之资⑨也。通邑大都⑩，酤一岁千酿⑪，醯酱千瓨⑫，浆千甔⑬，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千钟，薪稿⑭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⑮百乘，牛车千两⑯，木器⑰者千枚，铜器千钧⑱，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⑲，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曲、盐豉千苔，鲐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钟，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

注释

①编户之民：编入户籍的平民。

②什：户籍中十家为一什。

③卑下：地位低下。

④伯则畏惮之：财富与食邑百户的官吏相同，就被人敬畏。伯，管辖一百户人的长官。畏惮，敬畏。

⑤役：听差。

⑥仆：奴仆。

⑦刺绣文：用彩线在织物上绣出字画。

⑧倚市门：指经营商业。

⑨资：依赖，凭借。

⑩通邑大都：指大城市，大都会。

⑪酤一岁千酿：一年卖一千瓮酒。酤，同“沽”，卖。酿，酒。

⑫醯（xī）酱千瓨（hóng）：一千缸醋酱。醯：醋。瓨：缸。

⑬浆千甔（dān）：一千缸酒浆。浆，古代一种带酸味的饮料，用来代酒。甔，坛子一类的瓦器。

⑭薪稿（gǎo）：柴草。

⑮轺（yáo）车：轻便的马车。

⑯两：同“辆”。

⑰木器髤：漆木器的赤黑色漆。

⑱千钧：三万斤。一钧是三十斤。

⑲石：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马蹄躈（qiào）千：二百匹马。躈，牲畜的肛门。

牛千足：二百五十头牛。

僮手指千：一百个奴仆。

文采千匹：一千匹华美的丝织品。匹，《汉书·食货志》讲：“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

榻布：粗厚的布。

漆千斗：千桶漆。

曲、盐豉千：曲，酿酒用的发酵剂。盐豉（chǐ），咸豆豉。千，千合，即一百升。

鲐（tái）（jì）：两种鱼名，即鲐鱼和鱼。

鲰（zōu）：杂小鱼。

枣栗千石者三之：枣栗三千石。

佗果菜：其他各种水果、蔬菜。佗，同“他”，其他。

子货金钱千贯：放贷取息货币一千贯。贯，古代货币计量单位，一千文为一贯。

驵会：交易的中间人。

贪贾三之，廉贾五之：贪贾卖价高，货物滞销，所得利润仅为十分之三；廉贾卖价低，薄利多销，流通无滞货，所得利润可达十分之五。

大率：大概，一般的情况。

佗杂业：其他杂业。

译文

凡编入户籍的平民，其财富相当于食邑十户的小吏，是被人瞧不起的；与食邑百户的官吏相当，就被人敬畏；与食邑千户的侯爵相当，就可使用差役；与食邑万户的侯爵相当，就可以使用奴仆，这是以财产评价人们社会地位的常理。以贫求富，种地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在家里刺绣不如倚门做买卖。这话是说末业乃是穷人赖以发迹的行业。在大都市一年卖一千瓮酒，一千缸食醋、酱油，一千坛酒浆；宰杀一千头牛、羊、猪；贩卖一千钟谷物，一千车柴草，一千丈船只，一千方木材，一万根竹竿，轻便马车一百乘；牛车一千辆，木器用漆一千筒，铜器三万斤，白木、铁器或者卮、茜一千石，马二百匹，牛二百五十头，猪、羊各一千，奴仆一百人，筋角、朱砂一千斤，丝绵、细布一千钧，华美的绸缎一千匹，粗厚布、皮革一千石，漆一千桶，酒曲、豆豉各一百升，鲐台、鱼一千斤，小杂鱼一千石，鲍鱼一千钧，红枣、栗子三千石，狐皮、貂皮衣服用皮一千张，羊羔皮裘一千石，毡席一千具，其他水果、蔬菜一千钟；放贷取息货币一千贯；买卖双方经过市场经纪人的调节，利率上下差不多。但贪财的商人要价高，商品滞销只得三成利；不贪财的商人，薄利多销获五成利，这些货殖家比得上一个食邑千户的封君，这是大概情况。其他杂业利率超过十分之二的，不是我说的好的致富渠道。

请略道①古世千里之中②，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③。

注释

①略道：粗略地叙述。

②千里之中：指全国范围内。

③令后世得以观择焉：使以后的人们能够看到并且进行选择。令，使。

译文

让我粗略地叙述一下当代那些有德才的人致富的原因，使以后的人们能够看到并且进行选择。

蜀卓氏①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②。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③，独夫妻推辇④，行诣⑤迁处。诸迁虏⑥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⑦。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⑧之下，沃野，下有蹲鸱⑨，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⑩，大喜，即铁山鼓铸⑪，运筹策，倾滇蜀之民⑫，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⑬于人君。

注释

①卓氏：战国、秦汉间的大商人。祖先是赵国人，至卓王孙时迁居临邛（今四川省邛崃市）。以冶铁为业，成为巨富。

②用铁冶富：以冶铁致富。铁冶，冶铁。

③虏略：抢夺。

④辇：用人拉的车子。

⑤诣（yì）：到……去。

⑥虏：俘虏。因秦攻灭赵，赵人为虏。

⑦葭萌：古县名，治所在今四川广元市西南。

⑧汶山：古郡名。汉武帝元封二年分蜀郡北地置汶山郡，今四川北川、汶川、茂县地区。

⑨蹲鸱：大芋头。因形状像蹲伏着的鸱鸟而得名。

⑩致之临邛：送到临邛。致，送达，到。临邛，古县名，秦时置，治所在今四川邛崃。以产盐、铁著名。

⑪鼓铸：熔化金属，铸成器械。

⑫倾滇蜀之民：卖给滇国、蜀郡的人民。滇，古国名。在今云南东部滇池附近地区。战国时楚将庄硚到这里称滇王。汉代时奴隶制有相当发展。人民从事农、牧、渔、纺织并经营采矿。

⑬拟：类似。

译文

蜀郡卓王孙的祖先是赵国人，以冶铁致富。秦国攻灭赵国时，迁徙卓氏。当时卓氏的财产被抢劫一空，夫妻两人推着小车到迁徙的地方去。有点余财的俘虏，争着送给押送他们的官吏，要求迁到近一点的地方，停居在葭萌县。只有卓氏说：“这里土地狭窄而且贫瘠，我听说汶山地区土地肥沃，盛产大芋头，一辈子不受饥荒。农民、工匠都在市场上买卖，经商容易。”于是，要求往远处迁移。送达临邛，非常高兴，便在铁矿山下，设炉冶炼，铸造器械。运用谋划，卖给滇国、蜀郡的人民，成为巨富，家有奴仆一千人，他在田野里打猎，在池塘钓鱼，逍遥自在，日子过得和帝王一样舒服。

程郑①，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②，富埒卓氏，俱居临邛。

注释

①程郑：汉初大工商业主，战国时山东人，其祖先于秦始皇时被迁到临邛，他鼓铸铁器，卖给西南少数民族，以此致富。

②椎髻之民：指我国西南少数民族。椎髻（zhuījì），如锥形的发髻。

译文

程郑是崤山以东迁来的俘虏，也从事冶铁业，把铁器卖给少数民族，与卓氏一样富有，他们都居住在临邛。

宛孔氏①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②，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③，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④。然其赢得过当⑤，愈于纤啬⑥，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⑦。

注释

①孔氏：战国、秦汉间大商人，祖先是魏国人，秦国攻灭魏时，迁到宛（今河南南阳），经营冶铁并经商，富至数千金。

②魏：战国七雄之一。开国君主是魏文侯，他与韩、赵一起瓜分晋国。公元前403年被周威烈王命为诸侯。建都安邑（今山西夏县）。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因而也称为梁。公元前225年为秦所灭。

③规陂池：治理山坡、池沼。陂，山坡。

④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孔氏有游闲公子乐善好施的名声。

⑤赢得过当：赢利超过了本钱。当，抵押，本钱。

⑥纤啬：细微节约，近于吝啬。

⑦雍容：大度文雅。

译文

南阳孔氏的祖先是魏国大梁人，以冶铁为业。秦国攻灭魏国以后，迁移孔氏到南阳。孔氏大兴冶铁之业，治理山坡、池沼。车马成群结队，与各国诸侯交往，借此牟取经商发财的便利，孔博得了游闲公子乐善好施的美名。他赢利超过了本钱，胜过那细微节约，近于吝啬的商人。家中财富几千金。因此，南阳的行商都效法孔氏的大度文雅。

鲁人俗俭啬，而曹①邴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②，俯③有拾，仰④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⑤。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⑥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

注释

①曹：古国名，公元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始封之君为周武王的弟弟叔振铎，建都陶丘（今山东定陶西南），在今山东西部，公元前487年为宋所灭。

②约：约定。

③俯：低头。

④仰：抬头。

⑤贳贷行贾遍郡国：借贷给行商的钱遍及郡国。贳贷，租借。

⑥文学：指文章博学，为孔门四科之一。

译文

鲁国人的风气过于节俭吝啬，而曹国的邴氏更为厉害。邴氏以冶铁起家，致富巨万。然而，家中从父亲、兄弟到儿子、孙子都约定，低头有所拾，抬头有所取。借贷给行商的金钱遍及郡国。邹、鲁两地许多人都放弃儒学，而去追求工商利润，这是受了曹国人邴氏的影响。

齐俗贱奴虏①，而刀间②独爱贵之。桀黠奴③，人之所患也，唯刀间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④，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⑤，言其能使豪奴⑥自饶而尽其力。

注释

①贱奴虏：鄙视奴隶。奴虏，奴隶。

②刀间：齐国人，汉初大工商业主。在齐国经营煮盐业、捕鱼业，以此致富，家产钱财数千万。

③桀黠（xiá）奴：凶悍而狡猾的奴隶。

④守相：地方长官。

⑤“宁爵毋刀”：宁愿不去求官爵，也不愿离开刀间。

⑥豪奴：奴隶中的强横者。

译文

齐地风俗鄙视奴隶，而刀间却偏偏看重他们。凶悍狡猾的奴隶，是人们担忧的，只有刀间收留他们，让他们打渔晒盐，经商取利，或者让他们赶着成群的车马与当地的长官交往，并且越来越加以信任。终于使奴隶们为他竭力效劳，使他发迹，积财达数千万。因此，奴隶们说：“不愿求官封爵，而愿在刀家为奴。”说的是他能使强横的奴隶自身富裕又为他竭力效劳。

周人既纤①，而师史②尤甚，转毂③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④以久贾，数过邑⑤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

注释

①纤：细微节约。

②师史：人名，洛阳大商人。

③转毂：转运货物的车子。

④相矜：相互夸耀。

⑤邑：指洛阳。

译文

周地的人已经够细微节约了，而师史尤其厉害。他拥有转运货物的车子数以百计，与各郡国做生意，没有不到的地方。洛阳地处齐、秦、楚、赵的中心。穷人向富人学习经商的经验，相互夸自己在外从商时间的长久，多次经过洛阳而不入家门。因能筹划任用这样的人，所以师史能致富七千万。

宣曲①任氏②之先，为督道③仓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④仓粟。楚汉相距荥阳⑤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⑥，而任氏折节为俭⑦，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⑧，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⑨率，故富而主上⑩重之。

注释

①宣曲：地名。

②任氏：姓任的人家。

③督道：秦时县名。

④窖：在地上挖坑藏粮。

⑤楚汉相距荥阳：公元前206年，秦朝灭亡以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封刘邦为汉王。在楚汉战争中，开始项羽在军事力量上处于优势，刘邦处于劣势，两军在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成皋（今荥阳西北）之间相持。后来项羽击败刘邦，占有荥阳、成皋，派大司马曹咎守成皋。公元前203年，曹咎率军渡汜水（在今河南荥阳境）准备与汉军决战，刘邦乘其半渡袭击，大破楚军，又取成皋。这里说的楚汉相距荥阳，就指的是这场战争。这场战争历经数年，给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了极大的危害。

⑥奢侈：花费大量的钱财追求过分享受。

⑦折节为俭：为了节省，屈己下人，降低身份。

⑧贾：同“价”。

⑨闾里：乡里。

⑩主上：古时臣下对国君或帝王的称呼。

译文

宣曲任氏的祖先是秦朝督道看管仓库的小官，秦王朝败之时，豪杰们争着夺取金玉，只有任氏把仓库里的粮食窖起来。项羽刘邦荥阳打仗相持不下，人民不能耕田种地，米贵至一石值一万钱。豪杰们的金玉全归于任氏。任氏因此成了富翁。富人们争着比奢侈，但任氏却放下富翁的架子，屈己下人，崇尚节俭，致力于种田养畜。农田、牲畜，人们争着买价格便宜的，只有任氏专门买价高质好的。任氏连富几代。尽管这样，家里还约定，凡不是种田养畜得来的东西，不准吃、不准穿；事情末办了结，不能饮酒吃肉。以此作为乡里的表率，所以他富有且受到当今皇上的器重。

塞之斥①也，唯桥姚②已致马千匹，牛倍之③，羊万头，粟以万钟计。吴楚七国兵起④时，长安⑤中列侯封君⑥行从军旅，赍贷子钱⑦，子钱家⑧以为侯邑国在关东⑨，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⑩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⑪。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注释

①斥：废弃。

②桥姚：人名。

③牛倍之：是说牛是马的一倍，即二千头。

④吴楚七国兵起：指汉景帝时吴、楚等七国的叛乱。汉初，刘邦铲除异姓王，而分割子弟为王，也就是同姓王。封地大至“跨州兼郡连城数十”。诸侯王在国内征收租税、煮盐、铸钱，成为中央政权的威胁。文帝、景帝两代采用贾谊、晁错的建议，逐步削减王国封地，公元前154年，刘邦的侄子吴王刘濞联合楚、赵、胶东、胶西、济南、淄川一起出兵，以诛晁错为名，发动叛乱。汉景帝派太尉周亚夫和大将军窦婴分头应战。经过三个月的战争，七国之乱终于平定。

⑤长安：汉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置县，七年（公元前200年）定都于此。

⑥列侯封君：泛指官僚贵族。

⑦赍（jī）贷子钱：借钱携带。赍，携带。

⑧子家钱：高利贷者。

⑨关东：秦汉时称函谷关或潼关以东的地区为关东。

⑩无盐氏：人名。

⑪其息什之：十倍的利息。

译文

边塞废弃了，边塞一带唯有桥姚一人成为大富翁。他的马达到一千匹，牛二千头，羊一万只，粮食多得以万钟计算。吴楚七国起兵叛乱时，长安城中的官僚贵族都跟着军队出征，借钱携带。高利贷者认为他们的封邑都在关东，而关东战争胜败还不能决定，都不肯贷给。只有无盐氏贷给一千金，利息十倍。三个月之后，吴楚叛乱被平定。一年之内，无盐氏获得十倍于本金的利息，以此富致与关中富豪相匹配。

关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①，田啬、田兰②。韦家③栗氏④，安陵⑤、杜⑥杜氏⑦，亦巨万。

注释

①田：姓

②田啬、田兰：均系人名。

③韦家：县名。

④栗氏：人名。

⑤安陵：古县名，西汉五陵之一。东为西周程邑，汉惠帝筑安陵并置县。治所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后废掉。

⑥杜：古县名，秦时置。治所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南。

⑦杜氏：姓杜的人。

译文

关中地区的富商大贾，大概全是姓田的，如田啬、田兰。韦家县的栗氏，安陵县和杜县的杜氏，也有财产巨万。

此其章章①尤异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②，与时俯仰③，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④，用文持之⑤，变化有概⑥，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⑦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⑧，不可胜数。

注释

①章章：同“彰彰”，显著，明晰。

②椎埋去就：按考证说，椎埋应改为推理，推理，即推测事理。这句话是说，推测事理以定行业。

③与时俯仰：随时应变。

④以武一切：用武力夺取天下。

⑤用文持之：靠礼义法度保持。

⑥变化有概：一切事物的变化都有规律。概，梗概，大略，这里指规律。

⑦倾：超过、压倒。

⑧乡里：乡和里都是古代一种基层的行政组织。

译文

以上这些赫赫有名、出类拔萃的人物，都不是靠爵位封邑的俸禄或者违法犯禁致富的，而都是靠推测事理，随时应变获其赢利的。凭工商业致富，靠农业守富，如同用武力夺取天下，靠礼义法度来维持一样。一切事物变化都有规律，所以致富足以称得上是一种技巧。至于致力种田养畜，开发自然资源、经营工商业，以及凭权利致富的人，大富翁超过一个郡的财产，中等的超过一个县的财产，下等的超过一乡一里的财产，那更是不计其数。

夫纤啬筋力①，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②。田农，掘③业，而秦扬以盖④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⑤，辱处也，而雍佰千金。卖浆⑥，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⑦，薄技也，而郅氏鼎食⑧。胃脯⑨，简微耳，浊氐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钟⑩。此皆诚壹⑪之所致。

注释

①筋力：体力。

②奇胜：特殊的方法和技巧。

③掘：同“拙”，笨拙。

④盖：胜过、超过。

⑤贩脂：卖油。

⑥浆：泛指饮料。

⑦洒削：启刀磨剪。

⑧鼎食：列鼎而食，比喻生活奢侈。

⑨胃脯：牛羊杂碎。

⑩张里击钟：言张里从事兽医发财致富，家里奴婢成群，以击钟召集在一起。

⑪诚壹：心志专一。

译文

节约劳力支出，是经商取利的正确途径。而要发财致富，必须以特殊的方法取胜。种田务农是拙笨的行业，而秦扬种田务农富为州中第一。掘坟墓是邪恶的事情，而田叔以此发家。赌博是犯罪的行为，而桓发以此致富。做买卖，对大丈夫来讲是下贱的行为，而雍乐以此发了财；卖油，耻辱的行业，而雍伯致富千金；卖浆，地位低微的行业，而张氏致富千万；启刀磨剪，是被人瞧不起的小技，而郅氏操此业过着列鼎而食的生活；卖牛羊杂碎，工艺简单、微贱，浊氏以此车马成队；给马治病，方法简明易懂，张里医马发财，奴婢成群，击钟召唤。这都是心志专一的结果。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①，则货无常主②，能者辐凑，不肖③者瓦解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注释

①富无经业：致富没有固定的行业。

②货无常主：财货没有永久的主人。

③不肖：常指不成器的人。

④瓦解：比喻崩溃之势如瓦片碎裂。

译文

由此看来，致富没有固定的行业，财货没有永久的主人。有能力的人，财货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不成器的人，即使积有大量财货，也会像崩碎的瓦片一样分散而去。家富千金，比得上一个大都市的封君，家富巨万，与帝王同样快乐。这是否所谓的“素封”者？难道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