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中国彩管行业协会: 一位资深秘书长的视角

访问时间：2014年3月27日

地点：深圳华侨城　丹桂轩

嘉宾：杨国钧（杨1）

杨向杰（杨2）

访问整理：高海洛（高）

1.我的彩管因缘

杨2：2013年初汤姆逊的高级副总裁赖维尔（John Neville）先生去世（69岁），我去美国RCA总部所在地的兰开夏市（Lancester）奔丧。旅行期间，对逝人的回忆，使我萌发了记录彩管历史的想法。事实上，彩管行业发展到今天，在中国我们曾经做到产量世界第一，而且总产量过半。此外，世界上几乎所有品牌都曾在中国设厂生产，但是专利和核心技术却还在别人手里，导致今天彩管业不断萎缩，整个行业行将消失，那是什么原因，当中又有什么值得总结和借鉴的。所以我们今天要访问您这位中国彩管行业协会的秘书长、彩管业的重要人士。

杨1：杨总真抬举！中国的彩管、彩电行业是改革开放后首先进入市场经济，竞争最激烈，也最充分的行业。也因为国家政策放开搞活以及加入WTO，吸引外资进入，做到世界第一的规模和水平，并且最终走向世界。而相比汽车工业，其实彩管行业更有能力与外资竞争。中国的改革开放几乎是与彩管彩电行业的开端同步，彩管行业往往是各省市地区发展的重要支柱，所以我觉得这本书是有历史和现实价值的！此外，中国彩管从零开始，成为世界第一，怎样走向世界，又如何消亡？我们其实都知道只要有玻壳，CRT还会有人要，至少是工业应用。所以整个产业非常巨大，其中包括就业人员、产值、上下游产业；有技术人员、有配套产业链、有生产玻壳的合格石英砂、有巨大的彩电市场。彩管行业鼎盛期，韩国、日本的CRT厂商都听从我们行业协会的意见。虽然今天中国的彩管业大多步向终结，但某种程度不是另一个开始吗？因为CRT厂打下发展液晶的基础，许多LCD厂的管理营销人员都是来自CRT厂的。

高：杨秘书长，可否请您谈谈您的中国彩管因缘？

杨1：1947年，我在上海出生。1966年高中毕业的那年，刚好“文革”爆发，大学停招，所以我就没能升读大学。1977年恢复高考，我本来考入了上海师范学院，但没有去。1983年，我揣着兜里200大元，就是当时的3个月的工资，来到深圳。后来我先后参与筹建了深圳彩电总公司、现代电子（MAC）、中康玻壳和赛格日立等。我可以自豪地说：“我的历史就某程度折射了中国彩管的历史，更印证了深圳改革开放的历史。”那么当时的筹建费用哪里来呢？那我们是怎样起步的呢？20世纪90年代，由于国内彩管短缺，彩管走私的数量很多，国内大的彩电厂都或多或少采购走私彩管。而当时，全中国的彩管进口许可证在我这儿。于是，我们从台湾地区的飞利浦、韩国买彩管进来。然后在深圳接货，再分配给全国各整机厂。这些在法制健全、走私绝迹的今天似乎是不可想象，甚至颇有违法之嫌。但在刚改革开放的年代，我们是属于电子部的器件总公司，代表家电进出口总公司、中电进出口总公司，来口岸采购彩管。我记得那时，一支彩管可以赚一千块。但大家都很老实，如果想搞自私，钱就赚得不得了，但我们并没有这样做。我记得那时每天至少有20多个集装箱，多的时候甚至30多箱。其实一个集装箱进来，光关税就几百万，可以净赚100万，并可以即时取现金。上个世纪80年代，中国与韩国没有建交（访者按：1992年，中韩两国正式建交），大陆与台湾地区也没有正常贸易关系，如果海关知道货物是来自韩国或我国台湾地区，是三倍的关税！所以当时彩管都用“中性”包装。而且那时海关部门也不太正规，就是一个门口。我每天上班，和关长打个招呼，到那儿一坐，静待集装箱进来，清单一对，签字就可放行。后来我们筹建彩管厂，不用国家拨款，靠的就是由彩管贸易所赚的钱。

1998年7月，党中央、国务院对打击走私、惩治腐败做出了一系列重大决策。不久，又在1999年破获厦门远华案。于是，我们的历史任务和角色也随之而结束和转变……

再后来，我主要在赛格日立做负责经营的副总，前后经历了五任总经理。2007年，赛格日立宣布永久停产后，它的土地以17亿给政府收掉。赛格日立的职工少的赔偿30万～40万，多的70多万。还算是全部平稳过渡吧。

2.我的姑丈吴祖垲

当然，我之所以能够涉足彩管行业，和我的姑丈吴祖垲先生有莫大的关系。我的父亲曾是国民党高官，1929年曾加入国民党，刚解放时，他从台湾回到上海，做过民革中央委员会秘书长。早年在上海他做过多所中学的校长，丰子恺也曾在他的学校教过书。在“文革”中受冲击，患癌而没有条件医治，最后不幸早逝。“文革”后，政府给予平反。由于家父早逝，当时我们三兄弟和妹妹等商量，过继一个给姑姑（即吴总的夫人）。因为她是一名医师，属高级知识分子，我们还以为他们家境一定会很好的。于是便让最小的妹妹杨国琇，跟姑姑生活。没想到我们兄妹中，却是妹妹吃的苦最多，过得最辛苦。(www.xing528.com)

说起吴老，他实在是楷模式的传奇人物。他的重要贡献至少主要在：1.战斗机雷达存储管；2.银河计算机上用的多色显示管。他小时候学习成绩特别的好，虽然吴老的母亲只是做裁缝的，但英雄莫问出处。吴老以第一名考上“庚子赔款”公派出国，到了美国读书。1946年硕士毕业后在美国无线电公司（RCA）兰开斯特市（Lancaster PA）工厂产品开发试验部的阴极射线管（CRT）实验室任工程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吴老先后任职南京电照厂（741厂）、成都红光电子管厂（773厂）和陕西咸阳陕西彩色显像管总厂（4400厂）等，主责开发和研究中国彩管技术。吴老和该研究开发计划，后来因“蜗牛事件”，受到了牵连。我在赛格日立公司（即赛格集团）时，吴老作为技术顾问也来了赛格日立。而且有不少彩虹的技术人员也跟随来赛格日立工作。日立的彩管技术是引进美国RCA的。因此，日立的专家见到吴总，都叫老师。日立的人见到我，知道我和吴总的关系，也很客气。

吴老一生清廉，他不仅是国家工程院院士，而且曾任副省级的干部。你们去过他家就知道，他人生最后时光所住的房子，其中的家具摆设，以他的资历地位，相当寒酸！他若生病，只会住彩虹的医院，而不去西安，更不去北京。有一年，陕西省领导要在省委家属区给吴老安排一套别墅，7个房间，有武警站岗，我陪他看了，着实很好！但吴老不要。后来，吴老年纪很大了，我又在深圳给他安排了一处住所，希望他来深圳安享晚年。试住了1个星期，他也不要，又回咸阳了。两个月前吴老去世，他的追悼会上，两代中央政治局常委都给这位中国彩管之父送了花圈，规格之高令人意外。或许他的清廉就是他受超高规格追悼的原因之一。

3.彩管业的成功、挫折和失败因素

高：请问杨秘书长，可否请您分享对中国彩管业所经历的成功、挫折和失败的一些看法？

杨1：中国参加关贸协议（WTO）以前，国家依靠进口批文管理彩管进口。有政策保护国内彩管行业，所以中国彩管业得以蓬勃地发展。相比现在的业绩面板行业就没有这种幸运。至于，中国彩管行业衰落，我个人认为其主要原因是：液晶的技术替代导致彩管行业今天的结果，不能不无遗憾！例如，彩管行业经济利益庞大，成为多个省市经济发展的主要引擎。但随着彩管企业越来越多，就会出现非良性竞争的问题。例如倪润峰的长虹囤积彩管事件。事实上，他也和我商量过，是可以搞的。但是必须控制住进口。第一，进口许可证要控制，第二，走私要控制住，彻底去打击。但是，我们都没有想到还有第三条管道，那就是凭“手册”可以进口彩管，来料加工手册。进了彩管，装成电视机卖掉，由于彩管不是卖到市场去，海关也没办法，最终令整个行业受到影响。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彩管行业的从业人员自己商量，1999年前后成立了“中国彩管行业协会”，希望能做好积极的沟通协调作用，并获当时电子部的白为民支持。彩管行业协会首任会长是北京松下的刘晓东，而我一直是秘书长，负责跟国家发改委、电子部等联络。

另外，某些企业为了在竞争中突围，不惜采取卑劣手段，最终令整个行业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如2007年、2008年美国人对中国彩管发起反倾销调查，案子起因是三星公司向美国司法部提交材料，举报了中国彩管行业协会，说我们会是操纵价格的罪魁祸首。而自己则协助调查，以换取美国司法部不再调查三星，即所谓做“污点证人”。于是这便把所有协会成员，甚至把所有同业都害了。当中涉及20多家企业，中国的、日本的、法国的、荷兰的，连他们韩国LG都被害了。美国司法部有关彩管公司涉嫌价格垄断的调查到现在还没有结束。那些美国人还多次来找我，我并不理他。因为三星出卖我，又对美国肯定地说是我杨某人组织开的会。5年起诉有效期，今年下半年将要到期了。其实美国根本不了解中国。第一，我国曾实行计划经济，有问题其实应该找日立去。第二，彩管在国民经济中的作用大，下至平民，上至总理，都要关心。彩管停产保价去库存，当时中央领导、国家计委是支持的，内部也有批文。因为这些彩管厂都是国家投资的，也不同意降价。这是改革开放以来第一次全行业行动，也是最团结的。所以说我们会操纵价格，其实是无稽之谈。

再如，不少中国的彩管企业，只顾眼前的利益，一直没有把核心技术的提升和研发放在最重要的地位。譬如三星与彩虹，它们几乎同时引进彩管技术。虽然吴总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说，三星彩管质量不如彩虹。但今天两家公司境遇天壤之别。为什么？三星一直在进步。我在赛格日立，隔壁就是深圳三星，我们天天在竞争，我的量比它大，但成本就是做不过它。三星的彩管设计上就讲究节省材料成本，纯平玻壳轻量化，使用AK荫罩，电子枪简化，节省了零件，成本一下子就少了3～4美金。三星的销售计划比我们赛格做得好，它是全球销售，按订单安排生产，保持只有三天到一周的库存。物流又做得好。这些管理和营运模式等都值得我们检讨和借鉴。

此外，当然包括难以避免的决策失误或因急于求成而受骗。如彩虹的两位老总。日本日立的高管高醇先生曾开会，和我商量，派我找马总说，不要再引进34英寸彩管生产线了。老实说，日立还是实在的公司。他们不能说这些已经过时了，只能说设备贵、收不回投资、不划算。马总回答，这个项目是经过彩虹全体职工代表大会审议，一致通过的……最终，彩虹投了20亿，搞了两条线，还是高成本管型。结果，东芝29英寸线做了一点，日立34英寸线就一支管子也没生产，市场已消失了。又比如老邢搞LCD平板玻璃，他跟我说：“我们正在搞炉子，我们分析过，很简单，明年就可以大规模投产。”我说：“美国康宁花了20亿美金，花了几十年时间，你们明年就行，凭什么？”去年，国家发改委叫我组织专家去调研彩虹的平板玻璃线和OLED线，我组织了一些专家和博士等前往调研了，最后也向国家发改委提交了报告。结论是：没用，全部报废。平板玻璃6条线，3条停产，另外3条成品率不到50%。佛山的OLED项目也基本报废，过时的东西。据闻这些项目一共亏损117亿。太可惜！其实他们都曾为行业做出了伟大的贡献，但这些经验和教训一定要汲取，为后来者借鉴，我的想法大致是这样。

杨2、高：谢谢您接受我们的访问。

（访问完）

时任中国彩管业协会秘书长杨国钧（右二）和康佳彩电匡宇斌（左一）、创维彩电刘辉阳（左二）、TCL彩电的李东生（左三）、胡秋生（右一）及本书主编杨向杰（右三）在一起（2010年，香港）

（以上内容，为嘉宾访谈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