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世贸组织改革的前景分析和研判》

近期兴起的新一轮世贸组织改革本质上是多边危机及成员进行危机管理，有些类似于20世纪70年代美元与黄金脱钩时期的辩论。尽管1971年12月史密森协定[29]最终导致传统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世贸组织可能在各方推动下继续推动渐进式改革，但其改革前景不太明朗，无法在短期内形成1995年世贸组织成立之初的日内瓦共识。

1.世贸组织改革的理论基础仍在摇摆。世贸组织成立之初，法学家和经济学家就世贸组织改革的身份定位问题进行过讨论[30]。总体来说，世贸组织改革基于两种路径：“体制论”（Systems Approach）和“功能论”（Functional Approach）。“体制论”认为，世贸组织是多边法律协定的集合及实施协定和争端解决的机构性框架安排，同时也是提供谈判的平台，这是发达成员的主流看法。“功能论”认为，世贸组织除了贸易谈判和争端解决之外，还包括审议监督、经济研究、能力建设和技术援助、与其他国际组织及公民社会的联络等。世贸组织秘书处及总干事将发挥作用，并维护日常运转。发展中成员更多看重“功能论”。2017年10月，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中国支持多边贸易体制”[31]。2018年11月，习近平同志在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开幕式上的主旨演讲指出，“中国一贯主张，坚定维护世界贸易组织规则，支持对世界贸易组织进行必要改革，共同捍卫多边贸易体制”[32]。从现有情况包括世贸组织秘书处发布的研究报告[33]看，新一轮世贸组织改革以“体制论”为主导，同时兼顾了“功能论”。欧盟和加拿大等发达成员力推世贸组织改革，如果一味沿袭“体制论”的方向，可能遭遇“功能论”的强烈抵制。目前，世贸组织改革的目标尚未明晰，为了应对多边强权政治和贸易霸凌主义，过早陷入具体细节和议题的改革设计，可能失去占三分之二多数的发展中成员支持，导致世贸组织失去“体制”和“功能”。

2.世贸组织改革的代表性仍未充分体现。从历史和现实看，世贸组织改革只有具备足够的代表性，才能向前推进。东京回合达成的补贴和反补贴税、反倾销、技术性贸易壁垒、海关估价、进口许可证手续、政府采购等守则与“授权条款”相平行。乌拉圭回合达成的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TRIPS）、投资措施协定（TRIMS）、农业议题等“规则赤字”需要多哈回合的“发展”主题相匹配。新一轮世贸组织改革中的争端解决机制议题具有成员间的“最大公约数”，大多数成员认可化解上诉机构成员遴选危机，但经常使用该机制的成员不足30个，因而改革的惠及面有限。“通报和透明度”“特殊与差别待遇”等改革议题更多与能力建设和谈判能力不足相关，是发展中成员多年呼吁应被给予的，如果世贸组织的谈判“功能”未能弥补多边发展赤字，发展议题被简单抛弃，这样的世贸组织改革后果是，在实质性阶段有可能陷入新的僵局。

3.世贸组织改革的议题焦点指向中国。无论是关贸总协定时代，还是世贸组织时期，改革一直是个难以平息的话题。比如检索文献发现，1947年至1995年间，关贸总协定改革的关键词频数约1.5万次；1995年以来，世贸组织改革的关键词频数约20.3万次，其中2018年以来约7 000次，改革议题的讨论涉足多边贸易体制及相关领域[34]。新一轮世贸组织改革的议题焦点表面是更新多边贸易规则手册，以适应21世纪的商业现实，实质上是对产能过剩、产业政策和国有企业等量身定做一套新规则，对中国施以紧箍咒[35]。2018年10月，二十国集团工商峰会（B20）提交了政策建议文件，提议通过谈判解决扭曲市场的产业补贴和国有企业的贸易扭曲行为，就竞争扭曲议题达成一项多边谈判协定，取消或限制国有企业的优惠待遇[36]。如果说历史上世贸组织改革是各成员“百家争鸣”，那么新一轮世贸组织更多的是发达成员力推，而中国“一家独当”。

综上，新一轮世贸组织改革是一场应对贸易保护主义和单边主义的仓促行动，是发达成员对美国缺失多边领导力的被动反映。历史可以明鉴，也能发现解决未来问题的思路。1984年2月，时任美国贸易副代表的罗伯特·莱特希泽协助贸易代表布洛克召集日本、加拿大和欧共体贸易部长一起讨论发起新一轮多边贸易谈判及谈判议题，形成了“美日欧加四方”（QUAD），1984年年底，美国又召集另外10个发达和发展中缔约方参与“美日欧加四方”讨论，最终导致1985年夏季关贸总协定理事会正式讨论发起新一轮多边贸易谈判议题，印度、南非等认为发达成员尚未履行上一轮回合义务，强烈反对将服务、知识产权纳入新一轮谈判。美国威胁投票表决，并促成了1986年秋季发起乌拉圭回合谈判[37]。如今，莱特希泽希望故伎重演，由“美日欧加四方”（QUAD）演变为“美日欧三方”（Trilateral），试图启动新一轮世贸组织改革，改革的政策组合不仅指向中国，还要中国参与其中。中国是多边贸易体制和世贸组织的重要受益者和支持者，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是国际经贸发展的基石。当前世贸组织面临挑战，中国赞成对现有体制进行必要的改革完善，但应当坚持贸易自由化的大方向，没有自由贸易，就谈不上公平和公正的贸易。要坚定维护世贸组织确定的自由贸易基本理念，开放、透明、包容、非歧视等基本原则不能变，应在此基础上改革，而不是另起炉灶。世贸组织改革要照顾各方关切，尽可能寻找最大公约数，尤其是要维护发展中成员权益，缩小而不是扩大南北差距。要解决当务之急，打破世贸组织上诉机构人选久拖不决的僵局，寻找解决办法，重树国际社会对世贸组织的信心，中国将在坚定维护世贸组织基本原则的前提下探索改革方案[38]。正如美国作家马克·吐温所言，历史不会重演，但总会惊人地相似。

[1]张向晨.溯海寻桑集——全球危机中的WTO与中国.北京：国家行政学院出版社，2011：65-66.

[2]Trade Policies for a Better Future- Proposals for Action， Fritz Leutwiler， Chairman of the group of seven eminent and independent persons， 27 March 1985.

[3]The Consultative Board， the Future of the WTO-Addressing institutional challenges in the new millennium，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2004.

[4]The Warwick Commission， The Multilateral Trade Regime： Which Way Forward？ The Report of the First Warwick Commission， The University of Warwick， Coventry CV4 8UW， UK， 2007.

[5]The Panel on Defining the Future of Trade， The Future of Trade： The Challenges of Convergence Report of the Panel on Defining the Future of Trade convened by WTO Director-General Pascal Lamy， 24 April 2013.

[6]Bertelsmann Stiftung， Revitalizing Multilateral Governance at the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Report of the High-Level Board of Experts on the Future of Global Trade Governance， 2018.

[7]WT/GC/M/57， General Council-Minutes of Meeting- Held in the Centre William Rappard on 17 and 19 July 2000， Chairman： Mr.Kåre Bryn （Norway）.

[8]美方提出，借鉴美国在世贸组织的经验，世贸组织系统性和体制性问题（important systemic and institutional issues）包括通报和透明度、贸易与发展、确保争端解决职能按《关于争端解决规则与程序的谅解》（DSU）发挥作用、审查世贸组织各机构以符合贸易现实。这些都是棘手问题，需要以现实和审慎的方式加以处理（in a realistic and deliberative manner）。WT/GC/M/168， General Council- Minutes of the Meeting-Held in the Centre William Rappard on 26 July 2017， Chairperson： H.E.Mr Xavier Carim （South Africa）.

[9]USTR Robert Lighthizer Statement on the Conclusion of the WTO Ministerial Conference， https：//ustr.gov/about-us/policy-offices/press-office/press-releases/2017/december/ustr-robert-lighthizer-statement.

[10]2018年10月24日至25日，加拿大邀请12个世贸组织成员（澳大利亚、巴西、智利、欧盟、日本、肯尼亚、墨西哥、新西兰、挪威、新加坡、韩国和瑞士）共同商讨如何加强和推动世贸组织现代化改革。Joint Communiqué of the Ottawa Ministerial on WTO Reform， https：//www.canada.ca/en/global-affairs/news/2018/10/ joint-communique- of-the-ottawa-ministerial-on-wto-reform.html.2019年1月24日，加拿大在瑞士达沃斯再次召集会议。https：//in ternational.gc.ca/world-monde/international_relations-relations_internationales/wto-omc/2019-01-24-davos.aspx？lang=eng.

[11]第二十次中国欧盟领导人会晤联合声明（2018年7月16日于中国北京），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8-07/16/c_1123133778.htm；第七次中欧经贸高层对话在京举行，http：//www.xinhuanet.com/ politics/2018-06/25/c_1123034317.htm.

[12]EUTrade news， EU concept paper on WTO reform， http：//trade.ec.europa.eu/doclib/press/index.cfm？ id=1908.

[13]JOB/GC/201， Strengthening and Modernizing the WTO： Discussion Paper， Communication from Canada， 21 September 2018.

[14]世贸组织《贸易便利化协定》正式生效 助力全球贸易与经济增长.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ae/ai/201702/20170202521961.shtml.

[15]《信息技术协定》扩围谈判全面结束.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ae/ai/201512/20151201212077.shtml.

[16]New initiatives on electronic commerce， investment facilitation and MSMEs， https：//www.wto.org/english/ news_e/news17_e/minis_13dec17_e.htm.

[17]WT/MIN（17）/60， Joint Statement on Electronic Commerce， Ministerial Conference， Eleventh Session， Buenos Aires， 10-13 December 2017.(www.xing528.com)

[18]中国与 75 个世贸组织成员在达沃斯发表关于电子商务的联合声明，http：//www.mofcom.gov.cn/ article/ae/ai/201901/20190102830332.shtml.

[19]WT/MIN（17）/59， Joint Ministerial Statement on Investment Facilitation for Development， Ministerial Conference， Eleventh Session， Buenos Aires， 10-13 December 2017.

[20]WT/MIN（17）/58， Joint Ministerial Statement Declaration on the Establishment of a WTO Informal Work Programme for MSMES， Ministerial Conference， Eleventh Session， Buenos Aires， 10-13 December 2017.

[21]乌拉圭回合（参与谈判方120个，1986年至1994年）、东京回合（参与谈判方99个，1973年至1979年）、肯尼迪回合（参与谈判方48个，1962年至1967年）、狄龙回合（参与谈判方45个，1960年至1961年）、日内瓦回合（参与谈判方22个，1956年）、托奎回合（参与谈判方34个，1950年）、安纳西回合（参与方谈判33个，1949年）、日内瓦回合（参与谈判方23个，1947年）。转引自：John Jackson， the World Trading System： Law and Policy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lations， MIT， 1997.

[22]Michael Froman， We are at the end of the line on the Doha Round of trade talks.DECEMBER 13， 2015.https：//www.ft.com/content/4ccf5356-9eaa-11e5-8ce1-f6219b685d74.

[23]USTR Robert Lighthizer Statement on the Conclusion of the WTO Ministerial Conference， https：//ustr.gov/about-us/policy-offices/press-office/press-releases/2017/december/ustr-robert-lighthizer-statement.

[24]http：//wto.mofcom.gov.cn/article/hzjj/201702/20170202523121.shtml.WT/L/1014， The General Council， Amendment of the Trade Policy Review Mechanism， Decision of 26 July 2017.

[25]1.Joint Statement by the United States， European Union and Japan at MC11， https：//ustr.gov/about-us/ policy-offices/press-office/press-releases/2017/december/joint-statement-united-states； 2.Joint Readout from Meeting of the United States， European Union and Japan in Brussels， https：//ustr.gov/about-us/policy-offices/ press-office/press- releases/2018/march/joint-readout-meeting-united-states； 3.Joint Statement on Trilateral Meeting of the Trade Ministers of the United States， Japan， and the European Union， https：//ustr.gov/about-us/policy-offices/press- office/press-releases/2018/may/joint-statement-trilateral-meeting； 4.Joint Statement on Trilateral Meeting of the Trade Ministers of the United States， Japan， and the European Union， https：/ /ustr.gov/ about-us/policy-offices/press- office/press-releases/2018/september/joint-statement-trilateral.5.Joint Statement of the Trilateral Meeting of the Trade Ministers of the European Union， Japan and the United States， https：//ustr.gov/about-us/policy-offices/ press-office/press-releases/2019/january/joint-statement-trilateral-meeting.

[26]WTO-EU’s proposals for WTO modernisation，http：//www.borderlex.eu/wp-content/uploads/2018/07/ 2018-07-17-EU-REFORM-PROPOSALS-WTO.pdf.

[27]JOB/GC/204， JOB/CTG/14， Procedures to Enhance Transparency and Strengthen Notification Requirements under WTO Agreements， Communication from Argentina， Costa Rica， the European Union， Japan， and the United States， 1 November 2018.

[28]Zhang Xiangchen， Xu Qingjun， Wang Jinyong.Capacity Constraint： A Fundamental Perspective for the Development Issue at WTO.Journal of World Trade， 2019， 53（1）： 1-38.

[29]https：//en.wikipedia.org/wiki/Smithsonian_Agreement.

[30]John Jackson， The Jurisprudence of GATT and the WTO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 Anne Krueger （ed）， The WTO as an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London： Chicago University Press， 1998）.

[31]习近平.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 夺取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胜利——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2017年10月18日）.人民日报，2017-10-28（01）.

[32]习近平在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开幕式上的主旨演讲，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8-11/ 05/c_1123664692.htm.

[33]WTO-IMF-World Bank report： greater trade integration will boost shared prosperity， Reinvigorating Trade and Inclusive Growth， 30 SEPTEMBER 2018.https：//www.wto.org/english/news_e/news18_e/igo_30sep18_e.htm.

[34]https：//scholar.google.ch/scholar.

[35]中国将提议WTO改革，但不要试图对华施以紧箍咒，https：//cn.reuters.com/article/wto-ambassador- 1119-mon-idCNKCS1NP02D；中国驻世贸组织大使张向晨：中国将提议WTO改革，观察者网，2018年11月20日，https：//news.sina.com.cn/o/2018-11-20/doc-ihmutuec1920958.shtml.

[36]B20 Argentina 2018， B20 Communique， Policy Recommendations to the G20， B20 Summit 2018 Oct.04-05.

[37]R.Fulton， K.Buterbaugh， The WTO Primer： Tracing Trade’s Visible Hand Through Case Studies， Palgrave Macmillan， 2007.

[38]世界经济站在新的“十字路口”，李克强与6大国际组织掌门人这样表态，中国政府网，2018年11月8日。http：//www.gov.cn/guowuyuan/2018-11/08/content_5338425.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