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的进步总会在一段时期、一定范围内使人们产生恐慌情绪。少数思想超前的人探索机器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哲学等深奥问题,墨守成规的人不愿意改变,更多人最担心的则是害怕失去原有的工作。一些学者甚至认为,薪资水平的不断提高促进了机器人产业的繁荣,而机器代替人的快速发展再次验证了市场经济是资本的盛宴,在劳动与资本的对决中,劳动者又一次败下阵来。
实体部门特别是制造业的现实为上述判断提供了支撑。2015年,全球最大代工企业鸿海富士康宣布将在未来缩减员工,大力建设“关灯工厂”,实施“机器换人”。随后,富士康昆山基地的员工数量从11万人缩减至5万人,机器人似乎真的开始“吃掉”人类的工作岗位。实际上,在人们担忧机器人抢饭碗的同时,对血汗工厂的谴责也从未停止过。人们享受工业社会带来的各种舒适和便利,却又不停地指责发展中国家制造工厂对工人权益的各种侵犯。
是让机器人替代人,还是继续维持血汗工厂,貌似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但其实并不难,因为选择的一方根本不成立,机器人过去不曾、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造成人们的失业问题。
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其失业率都并未因为机器人的广泛使用而增加,而不断扬言要大规模采用机器人的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其真正目的是满足产业升级的需要。
回顾一下近30余年全球就业情况的变化,各个国家的失业率主要受经济周期的影响,这在爆发国际金融危机时尤为明显(见图10-8)。例如,美国经济在2008年和2009年均出现负增长,而2009年和2010年的失业率是自1991年以来最高的时期;德国在发达国家中实体经济部门所占比重较大,在金融危机之后其失业率并没有上升,但2004~2006年失业率则超过10%,在很大程度上是由2002~2003年的经济低速增长造成的;日本1991年以来失业率有两次超过5%(2001~2003年和2009~2010年),均是在两次经济负增长(1998~1999年和2008~2009年)之后;韩国在1998年和1999年失业率均超过6%,这主要也是受到1997年爆发的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
图10-8 1991~2014年主要国家失业率与经济增速
与经济周期对失业率的影响相比,至今机器人的出现并未对就业数量产生显著的负面影响。2000~2012年,美国、德国、韩国、中国、巴西五个国家机器人的装机数量均翻倍(主要指工业机器人和专业服务机器人),而除美国之外其他四国失业率都有所下降,也就是说,机器人的采用和普及在绝大多数国家(包括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并没有引起失业率的增加。相反,机器人的采用和普及是和失业率下降同步的(见表10-7)。
表10-7 2000~2011年主要国家人口就业与机器人装机情况
资料来源:IMF和IFR
需要强调的是,虽然机器人的采用和普及不会对就业市场造成严重冲击,但确实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就业结构、就业方式。归纳起来,机器人与人类岗位存在三种关系:一是替代劳动者岗位;二是填补劳动者无法胜任的岗位;三是创造新的工作岗位。在这三种关系中,真正对人类劳动岗位有威胁的只有第一种,在机器人与人类劳动岗位的第二种和第三种关系上,机器人的使用并没有威胁到人类劳动岗位,反而是如果没有机器人(或其他机械装备),原本可以由人类劳动者胜任的部分岗位也会消失(见表10-8)。
表10-8 机器人对就业岗位的影响
资料来源:作者整理
机器人替代的人类岗位是有限的
对于机器人在哪些产业、哪些环节替代人类劳动这个问题,经济学、管理学和很多自然科学学科的学者都对其进行了研究。一种观点认为,如果将动作分解为操作量和操作复杂性,那么机器人更适合于操作较复杂且操作量较大的领域;操作较简单且操作量较大的领域适合专用机器;操作复杂的领域更适合人类劳动者。当然,企业在选择雇佣工人还是采购机器人时还要考虑投资成本,虽然机器人的初期投资较大,但工作时的变动成本较低;而人类劳动者需要持续的工资支出。因此,资金充足,且雇佣工人工资较高的企业倾向于购买安装机器人,资金相对紧缺,且雇佣劳动者工资较低的企业倾向于雇佣人类劳动者(见图10-9)。
可以看到,机器是否替代人与劳动力的供给变化密切相关。据联合国预测,与2000年相比,到2020年,欧洲国家和韩国的人口基本保持不变,日本出现负增长,中国的增幅约为2%,美国的增幅约为8%,南美国家的增幅约为15%。总体上看,全球人口增长速度将放缓。大多数发达国家和部分发展中国家将在未来10~20年内进入老龄化社会,届时劳动力短缺将成为制造业发展必须面对的严峻问题。学校教育水平的提高改变了发展中国家劳动力的技能结构,更多的工人愿意选择技能要求更高且工资水平更高的岗位就业。随着劳动力供给数量的下降,以及非熟练和非技能劳动者比重的降低,机器人将在未来更多的岗位替代人类劳动者。
图10-9 机器人具有相对优势的领域
对于服务机器人而言,特别是非专业的家庭机器人,其功能只是减少人类的劳动强度和工作量,目前还没有对人类岗位产生替代威胁。国内外一些由机器人提供服务的酒吧、餐厅、银行等其他服务场所,主要也是为了提供一种全新的顾客体验,并不是出于成本或效率的考虑。
机器人填补人类不愿干、不能干、干不好的岗位
有一些人觉得自己的岗位正在受到机器人的威胁,实际上,在很多行业和场所,机器人的使用不仅没有减少人类的就业岗位,反而是人类岗位存在的前提。机器人只是填补了人类劳动者无法胜任的工作岗位,使得整个制造或服务过程能够完成,产品和服务满足市场需求,从而人类劳动者可以胜任的岗位才可以存在,这是目前机器人对人类岗位最主要的影响。
人类在改造自然的最初阶段不存在必须由机器人或其他机械装备才能完成的事情。但是随着工业产品和服务越来越复杂、精细,人类能力的缺陷就表现出来。
力量的缺陷。最强壮的大力士也只能举起400公斤的重物。
稳定性的缺陷。在重复动作一段时间后必定产生疲劳,即便是最优秀的技工也不能保证每一次操作都符合统一标准。
对产品干扰的缺陷。人体的温度、脱发和其他分泌物必定在一定程度上对产品和服务质量造成影响。
对环境忍受能力的缺陷。人类只能承受小范围的温度、湿度,对有毒、放射性的环境更是难以适应。
如表10-9所示,机器人成功地弥补了人类劳动者上述四个方面的缺陷,使很多行业能够实现高效率和大规模的生产,不仅满足了对产品和服务质量的需求,还创造了大量的就业岗位。(https://www.xing528.com)
表10-9 机器人对人类劳动者缺陷的弥补
续表
资料来源:作者整理
目前,全球汽车产业劳动岗位中有10%~15%依赖于机器人,这相当于110万~160万的就业岗位,在2008~2011的三年里,因为采用更多更先进的机器人而增加了12万~24万个就业岗位。电子产业中也有5%~10%的工作岗位依赖于工业机器人,由于机器人的使用,全球电子产业在2008~2011年三年一共增加了5万~10万个工作岗位(见表10-10)。
服务机器人使用范围则更广,虽然缺少权威的统计,但在检修、医疗、康复等领域,我们看到机器人已经在协助完成一些人类劳动者难以完成的工作和任务。例如,狭小管道内的巡查机器人能够准确发现出现故障或存在隐患的部位并及时对其进行修复,而在机器人出现之前,此类工作需要烦琐地探伤,维修则更加麻烦;在一些康复医院,“外骨骼”机器人帮助术后病人进行康复性训练,与人类护工比较,机器人没有情绪,不知疲劳,并且能够按照医生设定的程序让病人定时定量地完成训练任务,更加有利于病人的康复;在家庭生活中,辛劳一天的上班族下班后愿意充分休息,家庭主妇也想从事更具创造性的家政劳动,家庭服务机器人则可以帮助他们完成清洁和整理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机器人是在完成人类劳动者难以胜任的工作和不愿意干的工作。
表10-10 全球及中国制造业部分产业依靠机器人的岗位情况
资料来源:IFR
注:由于日本电子产业依靠工业机器人的岗位数量大幅下降,从而使得中国增加的岗位超过全球增加岗位数量。
机器人创造新的就业岗位
除了填补在传统制造业部门人类无法胜任的工作,机器人产业的发展本身也创造了新的工作岗位。目前,全球机器人制造业有超过30万职员,随着需求的不断增长,所有的机器人企业都在近几年建设新的生产线和生产基地,机器人产业就业人数的年增长率超过10%,是金融危机之后就业岗位增长较快的新兴产业之一。除机器人制造,其上游的零部件生产,下游的销售业也创造了大量就业岗位。机器人在使用过程中,需要进行调试、维护、保养和升级,如果按照平均10台专业机器人就需要一名工程师计算,目前全球有近200万正在使用的工业机器人和专业服务机器人就需要约20万的工程师队伍。家庭使用服务机器人虽然对维护的要求较低,但由于使用者并非专业人士且数量巨大,同样需要庞大的售后工程师队伍给予支持。如果加上上、下游行业的就业,整个机器人产业链至少创造了60万~70万个工作岗位,并且大多数为高收入岗位,非常有助于高技能水平劳动者就业。
当然,也必须认识到,机器人的出现并不能惠及每一名劳动者。机器人创造的岗位,与淘汰的岗位在专业、技能水平上并不等同,因此被机器人替代岗位的工人并不一定能够胜任新出现的工作岗位。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和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制度和管理进步与技术进步同步,甚至领先于技术进步,因此,企业家总能够创造出新的岗位以满足就业需求。但信息技术出现之后,技术变革不仅快速而且普遍,计算机如同一台万能机器一样提高了所有行业的生产效率。相比较而言,制度和管理的进步相对缓慢,教育速度更是跟不上技术的变化,从而使得某些低技术、低技能的劳动者面临失业风险,这种情况在教育水平相对较低,低技能劳动者比重较大的发展中国家更为突出。
棘手的问题:机器人伦理
虽然不必过分担忧机器人带来的失业问题,但机器人伦理问题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实实在在面临和需要解决的问题,这不仅牵涉到机器人的使用安全,对机器人技术、产品、市场有利于全人类的方向发展也至关重要。
从伦理的角度看,对“机器人是什么?”的理解有四种观点:
第一种观点,认为机器人就是机器,不存在技术之外的任何事情。
第二种观点,认为机器人需要与人类进行沟通,因此需要伦理框架。
第三种观点,认为机器人是人工道德行为体,可能行善也可能行恶。
第四种观点,认为机器人是进化中的新物种,应当具有合法的权益。
以前,第一种观点和第二种观点占上风,但当具有情感和学习能力的智能机器人,特别是拟人机器人的出现,使第三种观点和第四种观点逐渐成为主流。对于第三种观点,解决方案貌似很简单,只需要将“善良”的本性赋予机器人即可。然而,暂且不管是不是所有的机器人制造者都能遵循这一原则,人类世界的“善”与“恶”本身就难以区分。
2016年,美国布鲁金森学会的无人驾驶汽车研讨会上,科学家与哲学家就在危机时刻应该保护谁展开了激烈争论。在出现危险情况时,自动驾驶机器人必须在保护车内人员还是车外人员、保护合法人员还是违法人员、保护成年人还是儿童、保护少数人还是多数人之间做出选择,计算机能够在1/100秒甚至更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并给出相应的操作,但判断的依据则需要人类预先设定。
阿西莫夫提出的机器人三大定律支撑了机器人研究近70年,但随着机器人的能力越来越强大,三大定律经常出现悖论。例如,美国一方面在全球广泛布局攻击型无人机——捕食者,用以搜捕恐怖分子,包括捕食者在内的军事机器人显然违背了阿西莫夫提出的第一定律。但从另一方面看,正是有了这些机器人,才大大减少了人类在战争中的伤亡,同时保证了世界的和平。
因此,在阿西莫夫的三大定律之上发展了机器人第零定律,即机器人必须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伤害,其他三条定律都是在这一定律前提下才能成立。但问题是怎样才算“保护人类整体利益”?况且,如何保证所有机器人的设计者都遵循三大定律+第零定律,也是一个难题。
第四种观点引起了对如何看待机器人、如何保护和尊重机器人的讨论。人工智能的发展和类人机器人的出现在一段时间内会对人类情感和伦理道德造成冲击,科幻电影和小说描绘的关于机器人权益和准则问题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幸运的是,人类已经认识到这个问题并对其做出积极应对:剑桥大学在2015年成立了专门研究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伦理问题的机构;日本、韩国也已经开始了相关法律的研究工作,不仅规范机器人的研发和使用,还提出机器人权益保护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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