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雷埃夫斯港的建设过程中,中方就遭遇了来自希腊社会与政府的明显阻力,甚至导致项目一度难以为继。
社会阻力指的是当地民众,特别是码头工人对项目的抵制。在获得码头经营权之后直到2010年的这段时期,由于工人持续的罢工,整个比雷埃夫斯港机器停摆、数据丢失,码头几乎处于瘫痪状态,导致中远在当地的运营完全无法展开。[31]即使在2号和3号码头的日常工作初步恢复后,来自其他码头的工人或工会组织依然常常围堵大门,阻止工人来2号和3号码头正常上班。[32]针对这种局面,中远首先与工人积极沟通,声明来自中方的员工仅限于少数几名管理人员,其他的岗位依然是由比雷埃夫斯本地人获得,所以不必担心就业机会被中方抢夺。同时,与许多希腊企业为了应对欧债危机而选择降薪的行为形成鲜明对比,中远采取措施确保员工的待遇不被轻易降低。此外,中远一些人性化的管理内容也体现了对希腊员工的理解和尊重,比如为中午吃饭不方便的工人提供免费午餐,在圣诞节邀请员工子女来公司与家人团聚并赠予小礼品,以及允许一些临时周转困难的员工预支部分薪水等。[33]最终,中远成功赢得了希腊员工和当地民众的认可,消除了来自社会的抵制:许多员工宁可选择提前到达码头或者坐船绕路避开堵截也要来上班,结束了码头的瘫痪状态。
相对于民众的不理解,更大的挑战则来自希腊政府。从中远集团一波三折的投资过程不难看出,至少在2015年新旧政府交替初期,希腊当局对于该项目是存在抵触情绪的。这种情绪主要来源于在选举中获胜的左翼联盟党自身反对私有化和市场化的意识形态立场,而赢得选举让他们相信这种激进的立场在希腊社会拥有充足的支持度。[34] 在一部分决策者看来,允许中远这样的外国公司获得比雷埃夫斯港大部分的股权会让希腊国有资产的收益迅速落入外国手中。因此他们坚持应该由希腊保留多数股权并且掌控港口的经营,而外国公司只能在此基础上与希腊政府达成有利于希腊的协议来长期租赁该港。[35](https://www.xing528.com)
激进的政治立场使得希腊的决策者将中远的投资行为视作对希腊国有资产的觊觎,并极力阻止该项目的落实,这可以说是中国企业在港口布局过程中可能遇到的最坏局面——因为中方往往缺乏行之有效的手段来化解这样的问题。冒然施加外部压力很可能会适得其反,激起当地政府和民众更强烈的反感,而且通过施压来达成目的显然也有违“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和平特征;另一方面,对激进排外的政治势力采取妥协的立场、作出更多的让步也很难产生积极的作用,反而可能让中方在谈判中处于更加被动的境地。实际上,这一问题最终的解决并非是由于中方采取了某种有效措施,而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希腊政府当时正身处主权债务危机的巨大压力之中,并且在一系列谋求欧盟金融援助的谈判中接连受挫。[36]希腊政府渴望得到欧盟援助以及减免债务,但要求希腊加大私有化正是欧盟的立场,所以反对国有资产私有化的左翼政党很难得到欧盟的认同。同时,为了获得欧盟的救助就需要按照其要求削减政府开支,但这种紧缩政策又会加剧经济萧条,形成恶性循环。[37]在这种背负巨额债务却又无法获得援助的情况下,严重的资金短缺最终迫使希腊政府在中远收购比雷埃夫斯港股权的问题上作出了关键性的妥协。
但这也暗示着,如果不是处于如此极端不利的状况下,希腊政府完全有能力长时间对中方投资其港口说“不”。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希腊政府对中方投资的否定是发生在项目建设颇有成效的背景下的。正是由于中方2009年开始的投资和运营,比雷埃夫斯港的吞吐量才迅速扩大,提升至全球第39位,也为当地带来超过1 200个直接工作机会。[38]这样的建设成就对于身处债务危机之中的希腊而言本应被视作是雪中送炭,结果却依然无法抑制一次政权更迭带来的负面影响,充分说明即使能够实现经济上的双赢,中国企业与当地开展的经贸合作也依然可能因为意识形态的原因遭到政治势力的强硬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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