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馆驿诗的创作概况及实践经验

馆驿诗是以旅人的实在生活经验为素材的，它的创作，牵涉到旅人—馆驿—文学三者的关系。在旅行中，馆驿既是文学创作的场所，也是诗人文学审美的客体，此外还有这两种关系所不能包含的情况存在。据此，杜甫的馆驿诗可区分为以馆驿为描写对象的、以馆驿生活为反映对象的及与馆驿相关的三类。

以馆驿为描写对象的：有写陆驿的《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九^[8]，写山馆的《移居公安山馆》，写津亭的《春夜峡州田侍御长史津亭留宴得筵字》，描写唐代峡州津亭、水榭，都属馆驿诗的小类。

唐代极盛的时候，全国建有水驿二百六十所，水陆兼驿八十六所，分布在江淮、河南、蜀中、荆湘等地。杜甫走水路出蜀中，经三峡，过荆楚，入湖湘，经过很多水驿，故杜诗中描写水驿的诗篇也为数不少，这构成了杜甫馆驿诗内容上的一大特色。如《泊松滋江亭》：“纱帽随鸥鸟，扁舟系此亭。江湖深更白，松竹远微青。”写他在荆州松滋县中水驿宿泊的见闻，境界与意思都十分新鲜和吸引人。

以馆驿生活为反映对象的：如《陪李北海宴历下亭》：“东藩驻皂盖，北渚临清河。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云山已发兴，玉珮仍当歌。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写其在济南府城历下亭参加北海太守李邕的宴集。《别张十三建封》写其大历四年（769）在潭州长沙驿的饯别活动，对象为友人张建封。诗题虽未标明地点，但诗中“相逢长沙亭，乍问绪业余”一句却暗示了饯行的场所。据仇兆鳌注，此时，张建封正在湖南使幕任职，不乐职，北归，幕中群公饯送，杜甫也参加了这次饯行的宴会，并留诗以纪。杜诗中，类似这种记载驿中社交活动的还有很多，如《八哀诗·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伊昔临淄亭，酒酣托末契。重叙东都别，朝阴改轩砌。”写他与李邕初遇于东都洛阳，再遇于济南临淄驿亭，阔别话旧，以至日阴改移。《解闷十二首》其二：“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回忆他少年时代在杭州西陵驿登临游望的往事，这类诗篇从不同角度展示了他丰富多彩的馆驿生活，应视为馆驿诗。(www.xing528.com)

与馆驿相关的：如《喜观即到复题短篇二首》其二：“江阁嫌津柳，风帆数驿亭。”写一路水行，途中经过数座驿亭。虽未正面描写馆驿，但江行中隐隐可见的驿亭，仍是诗中的重要意象，以此来表现水程，就显得意境清晰，意态具足。《赤谷》：“晨发赤谷亭，险艰方自兹。乱石无改辙，我车已载脂。”写其从赤谷驿出发早行的经见。虽未正面写赤谷驿亭，但诗人是从这里出发的，这里是观察生活、表现行旅的视点，内容上与馆驿有一定联系，故虽非真正的馆驿诗，但也应将其纳入研究范围内。

杜诗还记载了他在馆驿中宿泊、航行、赏景、题壁等多种多样的活动，说明他在馆驿中相当活跃。但问题在于，依照唐代馆驿制度，他是没有资格入驿居住和享受食宿的，可杜诗中却明明白白地记载，他飘泊西南，辗转荆湘，多是住宿在馆驿中，单从《移居公安山馆》《宿青溪驿奉怀张员外十五兄之绪》《宿白沙驿》等标题即可看出。大历二年（767）冬作的《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茅屋二首》其一有“峡内归田客，江边借马骑”之句，写到他从驿中借马搬运货物至瀼西草堂，他竟然还能动用朝廷的重要战略物资——驿马去搬运私物，这些问题又怎么解释呢？唐朝虽说有一千多个驿站，但都是官营，耗费巨大，接待能力有限，不可能满足公私行旅的需要，故必须严格限定入驿资格和使用权限，以保证馆驿的有效使用和国家文书政令的畅通。当时规定，只有奉命出使办理机务的公使、五品以上职事官、二品以上散官、国公以上官爵才可投驿止宿。边远地区及无村店之处适当放宽入驿范围，允许九品以上职事官、五品以上勋官及爵入驿止宿，但并不能私自接受馆驿的供给。上述情况下的公私行人，是法律认可的“应入驿者”，其余都是“不应入驿者”（《唐律疏议》卷二六），不能入驿享受公食，只能到私营逆旅中食宿。其不应入驿而违令妄自入驿者、驿站不接纳而强行入驿止宿者、不应受供给而私自接受者、驿站不予供给而强行索要者，都将依法查处，严重的罪加二等。上面所说的那些入驿止宿条件，杜甫连一条都不具备，他是“不应入驿者”，依制不应有入驿之事。最后一款似乎符合杜甫的情况，因他所经过的秦陇、峡江、荆州、湖南等地都很偏远，然而一则沿途多有旅店可供居止，不是“无村店之处”，二则即使是边远地区或无村店之处，杜甫也不是“九品以上职事官、五品以上勋官及爵”，也没有入驿的资格。可是他偏偏就能经常出入其间。对于这类现象，唯一的解释就是时逢战争与乱离，朝廷和地方管理松懈，制度废弛。从《唐会要》卷六一《馆驿》门所载有关馆驿的政令即可察看出这一点。战乱爆发以前的开元、天宝时期，驿令大体上是连续的，前后相承，间隔较短，唯独自天宝十一载至大历十四年（752—779）这二十八年，没有一条驿令，此后则又密集起来，说明当时朝野上下都忙于平定战乱，应付乱局，无暇顾及馆驿制度的诸多细节，地方官员执行起来也不够严格，于是出现了原来许多不应入驿者却经常入驿的现象，而不以为怪。杜甫离蜀出峡的肃、代宗朝，正值此时，因此他得以经常出入馆驿，看似违法，实则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