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馆驿的领导与管理体制

管理体制、组织体系和人员配备是唐宋馆驿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管理体制上，唐朝实行中央与地方共管的双层体制，由中央统管全局，地方经办实务。全国馆驿统归尚书兵部驾部郎中掌管，诸州官吏分掌各地馆驿。对于上述内容，《旧唐书》卷一七一《裴潾传》有精炼的概述，云：“馆驿之务，每驿皆有专知官。畿内有京兆尹，外道有观察使、刺史迭相监临，台中又有御史充馆驿使，专察过阙。”记述虽然明确，但嫌笼统，需要详细讨论其中细节。

中央官制　唐代中央以尚书省驾部郎中、员外郎“掌邦国之舆辇、车乘，及天下之传驿、厩牧、官私马牛杂畜之簿籍，辨其出入阑逸之政令，司其名数”（《唐六典》卷五）。凡乘驿者，皆持驿券而行。朝廷每发驿遣使，则以侍中“给其传符，以通天下之信”（《唐六典》卷八）。若侍中阙，则以门下侍郎二人监封题，给驿券；若侍中、侍郎并阙，则以给事中监封题，给驿券。事急者给驿，缓者给传，不应给者罢之。乘驿者所持传符由符宝郎掌管，其职掌“给邮驿，通制命。两京留守及诸州、若行军所，并给传符。诸应给鱼符及传符者，皆长官执。其长官若被告谋反大逆，其鱼符付以次官；无次官，付受告之司”（《唐六典》卷八）。宋代的符券改归枢密院掌管，以其“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出纳密命，以佐邦治”。下设十二房，分统诸事，其中“教阅房掌行中外校习，封桩阙额请给，催督驿递及湖南路边防”（《宋史》卷一六二《职官志二》）。

唐朝馆驿事务繁剧，政府为了加强管理，将督察馆驿的重任交给御史台掌管。唐御史台设监察御史十员，各有分工，其中监察第二御史察兵部、工部事，御史大夫常令其察馆驿过阙，馆驿大小事务皆可过问，称为馆驿使。但开元十六年（728）以前，并无此职名，这年七月，仍令监察御史乘出使之便，兼巡传驿。十九年十一月，玄宗幸东都，负责驿传之事的御史，仍称“知驿御史”，不称馆驿使^[14]。二十五年，以监察御史郑审检校两京馆驿，仍不称使。大历十四年（779）九月，执政者采纳门下省的建议，两京委御史台各定知驿使御史一人，往来勾当，称馆驿使，东西两京各一员^[15]，其在东都者，曰东台馆驿使，知东都邮传供顿事。兴元元年（784）十月，确定以监察御史从上第二人察兵部、工部，充馆驿等使。虽有使名，犹未有官印。贞元十九年（803），韩泰为监察御史，奏请德宗皇帝，始铸馆驿使之印，而正其名，从此，馆驿使亦成为中晚唐常见使职之一。其在御史台中的次序，在吏察之上、监察使之下。馆驿使这一官制，是天宝以后官制的新变，为《唐六典》和《御史台记》所不载，贞元二十年（804）前后，柳宗元为监察御史，始撰《馆驿使壁记》，补述馆驿使这一官职的由来。

肃、代以来，以度支管钱粮物资运输，令度支使兼馆驿使。至德中，命第五琦专判度支，兼领山南东西江西淮南馆驿等使，乾元中，仍充诸道馆驿使。上元、宝应间，刘晏亦兼此职。

宪宗以前，度支还只兼掌钱谷运输等务事，宪宗朝，则以文书交付度支发遣，这是宪宗对唐代馆驿制度所作的重大改革。元和三年（808）春，群臣上尊号，大赦天下，宪宗乘机对此前“散差中使走马往诸道送赦书”的旧例进行了改革，采纳翰林学士裴垍、李绛的建议，将赦书交付度支盐铁以急递发遣，这样既迅速简便，又杜绝了中使趁机广求方镇财物的弊病，深得人心。长庆二年（822）重申元和旧制，诏山东行营内外文字“除事关急切，须遣专使外，其余书诏文牒，一切分付度支入递发遣”（《唐大诏令集》卷六五《叙用勋旧武臣德音》）。

宪宗对唐代馆驿制度所作的另一改革是以宦者充馆驿使。唐代诸帝中，以宪宗最宠任宦官，即位不久，即以宦官专兵柄。元和元年（806），唐军讨伐刘辟，宪宗以邮传多事，特令中官曹进玉为馆驿使，改变盛唐以来“以监察第二御史主邮驿”（《唐会要》卷六一）的旧制。进玉“恃恩暴戾，遇四方使多倨，诘之或至捽辱者，内外屡以为言”（《唐会要》卷六一）。宰相李吉甫等上表论奏，监察御史兼馆驿使薛存诚及数位谏官亦坚决反对，以为有伤公体，乃止。四年冬十月，王师讨伐王承宗，又任命内官宋惟澄、曹进玉、马江朝^[16]等为行营馆驿粮料等使，“谏官、御史上疏相属，皆言自古无中贵人为兵马统帅者”（《旧唐书》卷一八四《吐突承璀传》），谏议大夫段平仲、右补阙独孤郁、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孟简、兵部侍郎许孟容等八人皆抗论不可，所言激切，宪宗不得已，改充他官。十二年十二月，淮西用兵，复以中官为馆驿使，又因裴潾上疏反对而作罢。咸通四年（863）八月，懿宗欲兴复宪宗故事，敕以阁门使吴德应等中官为馆驿使，“台谏上言：故事，御史巡驿，不应忽以内人代之。上谕以敕命已行，不可复改”（《资治通鉴》卷二五〇），遂行之。

五代馆驿制度大部分沿用唐制，只有少数特例，兹不一一。

宋代中央官制较之唐代，有因有革。这里先说“因”的方面：

宋承唐制，亦以驾部郎中、员外郎“掌舆辇、车马、驿置、厩牧之事，……官文书则量其迟速以附步、马、急递”。户部度支郎中、员外郎主漕运，掌驿券，“有所漕运，则计程而给其直。凡内外支供及奉给驿券，赏赐衣物钱帛，先期拟度，时而予之”（《宋史》卷一六三《职官志三》）。

但由于宋代实行官、职、差遣分离的职官制度，朝廷在尚书驾部之外别立了一些新的交通机构与官员来管理驿传，原属尚书省驾部的驿递一事之权任执掌，遂逐渐转移到他司之上：

第一，宋太宗时，承五代旧制，令诸州府于京师各置进奏院，负责朝廷公文的传达，“若朝廷之号令、政事、注拟、赏罚之类，皆付之邮传，播告天下”（《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七一）。进奏院“总天下之邮递，每日早集内前待漏院东廊下，承受宣敕诸司文字，各就本州院发递”（《玉海》卷一六八）。内外文字均交进奏官投递，进奏官从本州镇选补。宋初各院有进奏官一百五十人之多。绍兴以来，用事之臣乃令删去紧要事目，“止传常程文书，偏州下邑，往往有经历时月不闻朝廷诏令”（《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七一）。二十六年（1156），右正言凌哲上疏，建议恢复祖宗旧制，高宗从之，这一制度才得以保留到宋末。

第二，宋朝模仿唐朝派遣宦官、御史巡察馆驿的制度与做法，以皇帝身边的侍从官——殿直出巡驿传，称巡驿殿直；又或以内臣出巡驿传，称巡辖使臣。皆因事立名，常受皇帝派遣点检诸路驿传，主持兴修馆驿递铺道路。

第三，宋朝以往来国信所掌宋辽使节交聘之事，以都亭西驿及管干所掌河西蕃部贡奉之事，以礼宾院掌回鹘吐蕃党项女真等国朝贡馆设及互市译语之事，以怀远驿掌交州龟兹大食于阗甘沙宗哥等国贡奉之事（均见《宋史》卷一六五《职官志五》），皆主一方驿传。

第四，宋代诸州陆运，皆以主纲者部送，道路给券而不置使，这也不同于唐的置使督运与州县部送相结合的办法。唐代驿递多用民夫为役，五代时，使臣往来及辇运部门皆役侨居人户，谓之递夫，宋代则一改此制。宋太祖即位不久，即于建隆二年（961）六月下令，诸道邮传皆改以军卒递，此后，担负驿递的民夫逐渐被招募的军卒替代，“特置递卒，优其廪给，遂为定制”（《燕翼诒谋录》卷一）。太平兴国七年（982）二月以后，西川、岭南、荆湖、陕西每年钱帛的上贡，都以驿卒代之，不再交由民众担负，标志着这一制度的普遍推行。此后兵农分开，驿制大异于古。

以上四点皆为唐之所无，以宋较唐，在驿传制度上是因多于革。两相比较，宋代馆驿中央官制比唐代要精密，但机构重叠，职能交叉，不及唐代精简和高效。

地方官制　唐代诸府州兼掌馆驿事务的，有三类官员：

一是京兆、河南、太原尹。唐代诸路馆驿中，以两京馆驿最重要，这里的驿传最受重视。但开元以前，一直是命监察御史兼巡驿传，府尹不带馆驿使之职。大历、贞元以后，改以京兆尹、河南尹兼任本府馆驿使，带此使职。大历五年（770）九月，诏以京兆尹杜济充本府馆驿使。自后京兆尹常带使，至建中元年（780）停，约文、武宗朝又复旧。《东观奏记》卷中：“故事：京兆尹在私第，但奇日入府，偶日入递院。”既是“故事”，就不会是事件发生的宣宗朝，而应当是此前。河南、太原地当交通要道，所管馆驿至多，其长官河南尹、太原尹兼领本府馆驿事，刘彤、韦贯之为河南尹，都有为本府馆驿事上奏的记载，说明这在他的职责范围内。(https://www.xing528.com)

二是州郡兵曹、司兵参军，他们都是古代逆旅之官之遗。惠士奇《礼说》卷一二曰：“鲁臧文仲适晋，宿于重馆。晋阳处父聘卫，舍于宁嬴。重馆人宁嬴氏，皆逆旅之官也。”是周代就有此官。至唐，其职掌武官选举、兵甲器仗、门户管钥、烽候传驿等事。汉魏一直以司兵主兵事，至唐，仍以司兵参军掌“军防、烽驿传送马、门禁、仪仗之事”（《通典》卷三三）。

唐朝规定，籍帐、传驿、仓库、盗贼、河堤、道路之事，“虽有专当官，皆县令兼综焉，县丞为之贰”（《唐六典》卷三〇），说明县令、县丞也负有此责。文献中多有这类记载，如杜鹏举景龙末为济源县尉，知驿（《太平广记》卷三〇〇引《处士萧时和作传》），路嗣恭肃宗朝为渭南县令，主杜化、东阳二驿（《新唐书》卷一三八《路嗣恭传》），王仙客德宗朝以富平县尹知长乐驿事（《太平广记》卷四八六《无双传》）。

不少唐代诗人初仕阶段曾担任县级职官或使府僚佐，主持驿传，并留诗以纪。白居易权摄昭应县，主管两驿，作诗自称“邮传拥两驿，簿书堆六曹”（《权摄昭应早秋书事寄元拾遗兼呈李司录》）。钱起任蓝田县尉，终日迎来送往，作诗自叹：“仰视骢花白，多惭绶色黄。鹪鹩无羽翼，愿假宪乌翔。”（《清泥驿迎献王侍御》）裴说供职襄阳使府，主驿，作诗概括自己的这段生活：“高阁水风清，开门日送迎。”（《汉南邮亭》）姚合亦尝作诗回忆自己“青衫迎驿使，白发忆山居”（《武功县中作三十首》其二十六）的县官生涯，所述颇富历史价值。

不仅县令、县丞知驿，县尉、主簿、州郡参军知驿的也不少见。如玄宗幸蜀，陈仓县主簿杨豫主邮务。代宗朝，华原尉侯莫陈怤以主邮传优，改长安尉（《资治通鉴考异》卷一七引《实录》）。陆贽为渭南县主簿，曾经主驿。卢纶有《驿中望山戏赠渭南陆贽主簿》诗，中云：“官微多惧事多同，拙性偏无主驿功。”殷亮《颜杲卿传》中的恒州参军冯虔、灵寿尉李栖默，都兼掌本地馆驿。

县令、县丞、主簿负责的，都是些繁杂的具体事务，叫人心烦意乱。白居易《权摄昭应早秋书事寄元拾遗兼呈李司录》就表达了这种心情，诗云：“相去半日程，不得同游遨。到官来十日，览镜生二毛。可怜趋走吏，尘土满青袍。”充满苦恼、厌倦与无奈。

三是诸道判官。大历十四年（779）九月，令诸道委节度、观察使，各于本道判官中确定一人专知馆驿，并具名衔奏闻朝廷，此后遂为定制。元和五年（810）前后，“诸道节度使、观察等使，各选清强判官一人，专知邮驿”（《唐会要》卷六一）。五代仍袭唐制，诸道各差一人专知馆驿。周广顺二年（952）十二月辛丑敕：“诸道州府所差知馆驿人，不得于县界别差人户贴助，致扰贫民。”（《册府元龟》卷一六〇）

上文所说的知传驿判官，是唐后期出现的一种新使职，各种文献既未载明选定的是本道哪一类判官主驿，也未见判官主驿的大量实例，倒是馆驿巡官主驿的例子颇为常见。如沈衍为西川刘辟使府馆驿巡官，崔某为宣州馆驿巡官，裴弘泰为郑滑馆驿巡官，衡方厚为邕管馆驿巡官，后梁敬翔为朱温馆驿巡官，胡装为庄宗馆驿巡官，可见唐五代诸道确定的专知馆驿官多为馆驿巡官而非判官。唐代每个节度使府都设有“馆驿巡官四人”（《新唐书》卷四九下《百官志》）专掌此务，其职责之一是为往来使客“供熟食、酒肉、草料”（《通典》卷七）。

唐五代时期的馆驿巡官，多数是些沦落江湖的不第举子或仕宦颇不得意的底层文官，文才出众是他们的重要共同点。如段文昌显达以前，曾在西川韦皋府中任馆驿巡官。卢甚有文学，登进士第，为京兆府参军，京兆尹遣巡馆驿。建安人江文蔚博学工属文，后唐明宗时擢第，为河南府馆驿巡官。诸葛浩有词学，为泗州馆驿巡官。

馆驿巡官一职，北宋前期文献中还偶尔可见，说明其在宋代还保持了一段时间，同时还出现了“馆驿副使”这一新职名。《骑省集》卷一五《唐故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徒行少府监河南方公墓志铭》：“王国初建，署宁国军节度馆驿巡官，掌都统表奏。”《故唐内客省使知忠义军检校太傅尚公羡道铭》：“公讳全恭，字子初。……祖悫，润州馆驿巡官，因家焉。……累迁至馆驿副使。”都是因唐五代之旧。

宋代地方上负责驿传之事的，一是诸路转运使、转运副使、判官，他们掌一路财赋，故朝廷常以其兼任本路的提举马递铺使臣。这些使臣经常根据具体情况，发布命令，处置事务。如王禹偁为荆湖北路转运使，奏罢归、峡二州水递夫。北宋末，杨抗为淮南转运副使，令沿路州县乡村临驿路“十里置一烽火台，其下积草数千束”（《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九三）。

二是各地的知县，他们也被朝廷任命为知管馆驿使，属下的县丞、簿、尉也参与管理。咸平六年（1003）六月，即“令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淮南诸县令知管馆驿使，州勿差往它所”（《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五五）。重要路段如剑州、梓潼等当驿路州县“各增置主簿一员”（同书卷九七）。

三是朝廷派出的巡辖使臣，一般由吏部郎官、三班奉职、指挥使或内臣充任，掌一路或数路驿铺。^[17]

四是走马承受，诸路各置一员，隶经略安抚总管司，掌本路奏事，无事岁一入奏，有边警则驰驿上闻。

南宋淳熙中，驿传又转隶诸路都统司，其时山南“自宕昌至兴州十五驿属兴州都统司，自大桃至汉阴十五驿属兴元府都统司，自衡口至干平十三驿属金州都统司，自梅溪至石墙十四驿属鄂州都统司，自边城至梅溪十一驿属江州都统司，自紫宕至广德军十二驿属池州都统司，自段村至临安府余杭门六驿属殿前步军司”（《文献通考》卷一六〇），分工明确，各差将官巡视馆舍草料。

以上四点，除第二点因唐制外，其他皆属宋朝新创，从中可见宋人在这方面的用心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