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价值错觉与个人套利的关系

从本节起，我们将逐个分析和评论新古典经济学的各个主要部件。我们先从它的最基础部分、即“效用”开始。

在古典经济学时期，经济学家们普遍迷惑于商品的“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之间的冲突，以致亚当·斯密这样写道：“使用价值很大的东西，往往具有极小的交换价值，甚或没有；反之，交换价值很大的东西，往往具有极小的使用价值，甚或没有。”^[2]而“效用”这个概念的提出则让经济学家们眼前一亮；加上“边际”一词，经济学家们现在得到了影响商品价格的另一个独立因素。通过“效用最大化”过程，一种关于价格、收入、生产成本、商品数量等变量之间的“完美关系”似乎建立起来了。然而，对于这种开创性工作的意义，我们需要重新来认识。

当一个消费者进行商品购买决策时，摆在他面前的是这样的状况：他需要该商品，因而对其有一定的心理估值，而该商品在市场上却是另外一个价格。这种局面具有十分丰富的含义，而传统的文献对它的讨论很不充分。含义之一就是，个人估价与市场估价之间存在着差别。可以认为，市场价格代表他人（既非自己，也非任何非人的东西）对于估价的（综合的）意见，包括商品生产者基于生产成本等因素所形成的意见，以及其他众多消费者对于商品的估值。这种估值并不是指其他消费者在遥远的过去所曾经做出的估价，而是在刚刚过去的时刻所表达的意见。对于任何需要做决定的人来说，所谓“市场价格”其实只是指在最近的历史交易中所形成的实际价格，或者交易对手所发出的要约。

再看这个消费者的情况。他对于商品的估值是随着自己处境的改变而改变的，因而，商品消费的边际效用被假设为变动的。这种变动性最终导致了某些交易机会被发掘出来，以致“商品交易”作为一个事件发生了。不过，根据常识，我们知道，效用变动的原因并不全部来自所消费商品的数量，而且远非如此。个人不时地变换所处的环境，时间在推移，可以说，每时每刻的想法和要求都可能不同。一个人在快餐厅吃饭，他会对红酒不屑一顾；而当与情人共享浪漫的烛光晚餐时，他可能觉得红酒十分美妙。这与所消费商品的数量无关。每个人都熟知其中的具体情况。在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个人只是自己所处的世界、社会与空间中的一个“点”，他在其中游移，他处于“情境”之中。“情境”这个词所表示的是某些空间、时间、事物、他人等元素的组合；这些组合是一些场景，是每个人所处的环境。它们在真实世界中实际存在着。个人总是处于某些“情境”之中，他只能这样存在。(https://www.xing528.com)

由于关乎个人自身及其环境的种种难以尽述的原因（当然也包括商品数量在内），个人的需要、从而个人对商品的估值时时刻刻变化着。可以设想，商品的市场价格与特定消费者对它的估值之间必然会产生“大于”“等于”“小于”等多种关系；只有在后一种（或后两种）情况下，交易才会发生。否则，就看不到交易的进行，每个人仍旧做自己该做的其他事情。这样一来，我们也就理解了如下的基本的和真实的现象：交易机会是通过寻找和筛选而获得的；一个人只是在有些时候才做交易，而在其他时候并不做交易；在此时交易此种商品，而在彼时交易彼种商品；对于同一种商品，个人在不同情境中有不同的报价；在特定时刻，一般只有部分人和部分商品参与到商品交易活动中，等等。

显然，古典经济学所谓“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之间的冲突”含有错觉的成分，因为这种冲突并不总是存在，甚至可以说它在相当多的场合都不存在。如果商品交易活跃，则表明这种冲突相对比较剧烈；如果商品交易不活跃，则说明两种价值之间是比较相称的。而斯密命题的实质是什么呢？这就是人际意见分歧、人的目的（效用）与手段（生产）之间的矛盾，以及人的存在的“情境性”等元素（关于“斯密悖论”的进一步讨论，参见6.8.13 节）。后者系指，我们应当在时空因素“在场”的前提下来讨论经济问题；只有这样，讨论才是有意义的。就其合理的方面而言，新古典的效用学说通过引入包括效用在内的各个独立变量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即事物的独立性及其差异（包括意见分歧在内）是一切行为和一切理论研究活动的适当起点——尽管新古典经济学在无意之间最终又消灭了这种差异。尤其是“边际”这个概念的引入，把当事人以及我们的研究活动都引导到了特定的“情境”之中，使之与人的意识和常识相连接，从而趋向于摆脱古典经济学的“去情境化”传统。古典经济学总是研究抽象的、绝对的、超脱情境的“价值”问题或“自然价格”问题；为了打破这种形而上学倾向，新古典经济学总算迈出了第一步。另一方面，鉴于“所消费商品数量引起边际效用变动”只是引起估值变动的无数原因中的一个，这种“情境化”的进步又很有限。

商品的市场价格与消费者对其的估值之间的差异，导致个人成为一个“套利者”或“投资者”。我们需要从这个角度来看待每个人的行为以及每一种活动。^[3]由于“一般均衡”概念的引入，这一点最终变得没有意义。本书将逐步说明，通过去除一般均衡概念以及恢复“情境性”，我们将发展出一种新的经济学以及大量新的经济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