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弟季怀事状（1888年）
母弟季怀，讳福保，于兄弟行第四，季怀其字也。幼读书，外呐而中莹，每课三四行，终日读，犹多疐字。然尝仿东莱博议文法，尚论古人，则已妙解独得，天才颖发。先大夫见而大奇之。年十八，以古学受知学使者临川李公联琇，与余同补县学生。李公学故闳邃，其相士悬格尤峻，从遗卷中拔取余兄弟，后常诧其事以语人人。避粤寇之难，举家侨徙宝应之东乡，兄弟数人，益以读书求志相砥镞。聚居斗室中，昼则纵观经史，质问疑义；夜则一灯围坐，互论圣贤立教微旨，古今理乱得失之要最。有不合，则龂龂辩难，欢声与僮仆鼾声相应。俄而鸟鸣日出，余亦颓然欲卧，季怀方启户至宅后，观田禾滴露以为乐，徜徉而归，归乃高卧，日中方起。如是者五六年。是时，余兄弟怡怡愉愉，乐道娱亲，几不知饥寒之将迫、寇警之环逼也。会曾文正公以使相剿捻寇北上，张榜郡县，招贤俊，谘筹略。余上便宜万余言，文正立延余入戎幕，且问余居江北久，交游中颇有佳士乎？余答有弟福保，学识峣然特出，所知殆无其俦。文正曰：“可与俱来。”余乃挈季怀从文正临淮、徐州、济宁军中。适今相国朝邑阎公巡抚山东，从文正求士。文正知阎公与先大夫同年进士，交尤挚，乃荐季怀入阎公幕。阎公之学，以苦身励行，约己奉公为宗。季怀饫闻其说，所造益进。无何，阎公移疾归，荐布政使平远丁文诚公宝桢自代，复荐季怀为掌笺奏以佐之。当是时，捻寇破运河长墙，风驰而东，蹂躏登、莱、青等府。丁公新陧事，兵势弱，山东士民，既以不能御贼怨訾大吏。丁公与诸客将谋分扼胶莱河，蹙贼海隅。诸客将皆欲自驻善地，而以恶地与他将。往复勘议，争数日不决，围未合而贼突出。诸客将不任咎，反乘机归罪以撼丁公。杌受已甚，季怀劝丁公容忍百端，为草密疏，陈其颠末。朝廷始知客将之妄，卒直丁公而绌客将。季怀因劝联络淮军，获歼剧贼任柱、赖文光等。明年，巨酋张总愚突入山东境，诸路客将骈集。季怀为丁公密筹所以驾驭调和之方甚具，遂灭张总愚。方事之殷，丁公欲代季怀援例捐赀为道员，致之大用，季怀辞不受。又欲举统五六千人，复力辞之。事既平，丁公具密疏，荐季怀凡百余言，大率称其学博行高，器略冠时，可属大事。特诏征赴吏部引见，终以资地浅，不能骤进，以同知直隶州分发陕西补用，复不宜其水土，改发浙江。逾年，丁公总督四川，锐意兴革利弊，裁郡县夫马费，改盐法为官运商销，修都江堰水利。奸商墨吏多不便，嗾言官摭款劾之。天子为发重臣赴勘，又严劾之，丁公遂镌职，暂权总督事。贻书敦请季怀入蜀，季怀为丁公揣势揆情，得不逞者诬谤之萌而逆折之。措注轻重，各适其宜。未几，上下翕然，浮言遽熄。丁公复职，蜀盐亦适有成效，赢利岁百余万金。滇、黔两省兵饷皆仰给焉。所裁夫马费，又岁省数十万金。蜀民始免重敛之困。丁公尝曰：“吾数月不见季怀，遂不闻谠论，贤者傥不宜远邪？”丁公天资高，性卞急，不能无疏阔。诸司道统将才皆弗如远甚，罔敢儳一言，言又不能得要领，季怀转圜无形，每为丁公引其端而筹之益精。其言初甚平无奇，然熟思终无以易也。用是能辅丁公所不逮，措之无不效。光绪六年，丁公应诏荐贤，仍以季怀居首。明年，以知府留四川，将应吏部檄入都，顺道还里小憩。途中触暑得疟疾，遽以七月二十四日卒，年四十二。娶杨氏，生一子，聪彝，季怀卒后五年，补县学生，笃谨好学，宜有成立。乌虖！方季怀佐戎运筹，内夷寇难，外搘群侮，措危疆如磐石，出生灵于水火，贤帅折节，倾心推毂，年未三十，遂膺特召。方谓蹑天衢，流膏泽，可捩契致。乃位不称其才，年不副其遇，岂非命邪？季怀孝友笃挚，门内无闲言，性澹泊寡营，于人世间荣利，视之蔑如，而不自标揭，胸中无执滞，任其自然而已。始颇伉直不能容恶，晚乃不露锋颖。尝自言恐流禅学，盖用此自警也。疾革，处置后事，神明炯然。已乃笑曰：“余竟止于此乎？”端坐而逝。平时于经史百子无不窥，然但涵哜大意，默究精微，所守甚约。为文章，瑰闳幽澹，高辞微旨，翛然尘壒之外。余既刊而行之矣。自季怀之卒，余久欲状其志行，卒卒未果。今已八年，恐遂沉泯，乃拉杂书之。光绪十四年秋七月，兄福成述。
伯兄抚屏云：“余兄弟中惟作者与季怀幼同学，长同游，知季怀尤深，而又攻古文，故余以季怀事状属之。此文状季怀，但将季怀性情学问事业，质实写出，无一句虚辞，亦无一言溢量。而季怀乃必传无疑。世之为行状及墓铭者，往往构设虚事，满纸浮辞，以冀其传。孰知其人本无可传，文既作伪，尽失古意，更无可传。然后知人之传不传，仍在所自为，而文章无权也。”(www.xing528.com)
黎莼斋云：“文寓俊迈之气于绵密中，其叙季怀赞画丁文诚始末，辞非溢美。观文诚两次特荐，非获季怀之助，知季怀之深，而能若是乎？自余与叔耘始在曾文正公临淮、徐州军幕，今二十五年矣。曩与叔耘谈及，相别二十余年，所遇人才，似无出向伯常及季怀右者。季怀，余曾序其《青萍轩遗集》，今年又补为伯常墓志。以见二子者之不得竟其志业，实厄于天，而亦重为人才惜也。读此益增人琴之感。己丑十一月记。”
（选自《庸庵文续编》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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