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光辉
郭沫若
鲁迅先生死了,他的死有重大的历史的意义。在我们虽然是损失,在死者却是光荣。这不灭的光辉将要永远的照耀而且领导着我们。仅仅的哀痛嚎啕不足以纪念这个有意义的死。物质上的仪式,就连造铜像,立庙宇,名街名(例如把上海四马路命名为“鲁迅路”),定文艺赏金——这些我都想向文艺家协会建议——都还不足以纪念这个有意义的死。足以纪念鲁迅的,是鲁迅自己的文章,自己的精神,自己的对于仇敌的认识与战斗。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些再要不朽的。鲁迅的遗嘱里有一条,叫不要纪念他,我觉得这句话应该作这样的解释,便是足以使自己不朽只有自己。
鲁迅是不朽的。他叫人“管自己的生活”,我相信他也希望众人同他一样的不朽。不朽的途径很多,然而精神总是一致,那定然是对于恶势力的不妥协。这种精神便是鲁迅的精神,而他自己是采取了小说家的路。
只要精神一致,道路就歧出也不要紧。但这歧出总要是Convergent而非divergent——总要是向着一个目标的集中,而不是无目标的或多目标的乱窜。只要是向着同一的目标,——说远大些,就是人类解放吧——在路上的携手没有绝对的必要。百川殊途而同归于海,水在海中总是要接近的。这点是必然性,超越了人的意识。
我们现在来纪念鲁迅,首先应该体验得这些精神,而这精神在鲁迅的著作中是磅礴着的。
接受文学遗产的口号,在中国是一直空喊着或甚且被逆用着,由鲁迅的死,这口号才获得了它的真正的意义。鲁迅先生在文学上所留下的遗产,是应该趁早的加以整理,流传,而使一般的人更多多得到接受的机会。
这遗产的接受,同时怕也就是继续鲁迅精神的最好的法门。“鲁迅精神”是早在被人宣传着的,但这精神的真谛,不就是“不妥协”的三个字吗?对于一切的恶势力,鲁迅的笔似乎不曾妥协过一次。乃至对于病菌,他的精神都不曾妥协过。据最近鲁迅的令弟周作人氏的谈话,说他的肺结核在十年前已经就须得静养的。又据上海的日本医生的诊断,说他的病假使是常人,在五年前已经是没救的。但鲁迅先生是怎样呢?他死不妥协地,对外和恶势力战,对内和结核菌战,一直战到了底,而英勇地完毕了他的战斗的一生。鲁迅先生的战斗力的勇猛,使我们和他的日常生活疏远的人,实在没有想到他是患着那样不治的病,而且病是已经早到了垂危的地步。这情形,怕就连鲁迅周围的人都不见得是觉察着的吧?因为他绝对不会示弱谁,他不会对谁吐出弱音的。这种精神,这秉着剑倒在了战场上的精神,这死不妥协宁玉碎毋瓦全的精神,这是永远值得我们纪念,值得我们继续的。
据报载:在上海的鲁迅的民众葬上,有人演说:“鲁迅是被他的敌人逼死的,我是要替他报仇。”这话的上半句如不是新闻记者的传讹,我看是太不经意的对于死者的侮辱。鲁迅先生岂是被区区的敌人可以逼死的弱者!这样的说辞未免太过于哭丧婆式的了。但是由这句话的说出,倒提醒了我们,我们到现在是应该发挥着理性,来认清楚鲁迅先生的真正的仇敌是谁?
鲁迅先生的真正的仇敌,我敢于说出一句,便是人类的仇敌,尤其我们民族的仇敌。
我们民族所应受着的两重的敌人,内部的封建余孽,外部的帝国主义,这是鲁迅先生至死不倦地所攻打着的东西。鲁迅先生提着笔为我们全民族在前线上战死了,我们应该加倍地鼓起我们的敌忾,前仆后起地,继续着奋战。——这才是纪念鲁迅的最上的途径。而这样替我们民族“报仇”,也就完成了鲁迅替我们遗留下来的责任。(https://www.xing528.com)
鲁迅先生始终是人类的斗士,民族的精英。有人要否认这种评判而加以歪曲的,也就是鲁迅的真正敌人。这敌人我看倒反而有好些藏在了自命为鲁迅的“亲友”者里。例如日本的一位有名的集纳主义者吧,他在上海和鲁迅喝过几次茶,便把自己表现得来就像是鲁迅的百年的知友一样,提起笔来便鲁迅长鲁迅短的写着。
——我对于马克思的著作不曾读过一页。
——苏联几次请我去,我都没有点头,我倒很想到日本去游历。……
这样,据说,是鲁迅亲自对他所说的话。这话有点令人碍难相信,即使有,也怕是临场的一种烟幕,然而落到那位集纳主义者的笔下,不费力地,便把鲁迅粉饰成为了一位“亲日作家”。鲁迅死时,日本的某报是大大地登载着这样的头衔的。这——不是对于鲁迅的重大的侮辱吗?
这样的“亲友”——我觉得,才真正的可怕,而且同时也就是要替鲁迅复仇者的真正的对象!
敌人以友人的面孔出现,友人以敌人的面孔出现,这本是常有的事情,然而却为常人所不能识辨。
吸血鬼们的美人画皮,安得鲁迅先生再起来,替我们多多地剥夺呢!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一日
(1936年11月25日上海《光明》半月刊)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