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日进：从宗教到全球化，对人类理性的乐观

三、进化的理性

德日进主义，在相当程度上是一种论述“理性”发展的学说。《人的现象》的写作线索是历史——人类精神发生的历史；它的论述基础则是十九、二十世纪的古地质学、古脊椎生物学、人类学和考古学。德日进在另一篇论文《一位古生物学家眼中的人类前途》中说：“根据世界总发展史，即古生物学使我们认识的三亿年历史，肯定以下两条推论并不是异想天开：一，首先，人类在我们看来还有余地再集中，也就是再进步的潜力仍然可观。想一想吧，还有多么广大的力量、观念和人尚未被发现，被注意，或者还没有诞生，没有被合成……从‘能量’和生物的角度来说，人类群体还非常年轻，非常稚嫩。同历史让我们认识的其他生物群比较，从机体来说，人类还有几百万年的生存和发展时间。二，这段相当长的时间，是人类正常进程所必需的。一切都似乎表明，人类真的拥有这些时间。地球还远未结束它的恒星演化。”⁽²³⁾德日进的这部作品原是他1941年2月22日在法国驻北平领事馆的演讲稿。这时，中国的“抗战”（1931年9月）早已爆发，德国吞并波兰（1939年9月）也已发生；德国侵苏战争（1941年6月）、日本偷袭珍珠港事件（1941年12月），即太平洋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人类的厄运已在眼前，大规模杀戮将在全球发生，可以说这个世界已经近乎疯狂。在这样的时刻，德日进却异乎寻常地仍然对人类的理性具有信心。这等程度的乐观，如果没有超越“历史”的定力，断难维持。

1945年冬春之际，英、法、美军队在欧洲和太平洋战场节节推进，德、日、意法西斯国家同盟行将崩溃，第二次世界战争将再一次以“公理战胜强权，正义战胜邪恶”的结局收场。3月10日，德日进又一次应邀在法国驻北平领事馆演讲，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人类的前途抱有信心。这一次，德日进公开提出了“全球化”人类的概念，他无疑是战后“全球化”理论的先驱。德日进依然是以几百万年的长时段来划分人类历史，宣布“人类目前的位置：全球化阶段”。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看到的不是“分裂”，而是“融合”，这很特别。德日进说：“人类意识的全球总合，这个想法（以及不可避免的必然结果，即凡是宇宙中有生命的行星，都会像地球一样，笼罩在某种具体形式的全球化精神中），初听起来可能会显得疯狂，可是，它难道不是恰恰概括了一切事实，而且严格推论出分子化的宇宙发展线吗？它显得疯狂，但在明显的事实面前，现代大生物学家，比如朱利安•赫胥黎和J•哈尔丹，不都开始科学地研究人类，像分析所有的大脑那样（一切事务本来平等），来分析人类的未来吗？”⁽²⁴⁾处在战争屠戮的“乱世”，却憧憬起天下大同的“太平世”，德日进自己也觉得“疯狂”。但是，他对人类理性极富信心。

社会科学家、哲学家，甚至一般的神学家，都是从人性现象观察人类理性的。一般认为：人类具有理性，根源在于人类具有的信仰、理想、智慧、知识、情感、审美、同情向善、趋利避害等等行为能力。在人性内部观察理性，人的理性常常显得很脆弱，和动物分别不大。孟子所谓“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战争爆发，法度沦丧，人性崩溃，人文学者不免对理性产生怀疑，陷入悲观。德日进不同，他的乐观在于不是单单从人性的维度看理性。德日进虽然肯定人性，仍然是一个“人文主义”者，但他能超越人类的历史，以一个自然科学家的身份，站在几百万年的人类历史长河里看理性。在人类之外看人类，他发现人类进化的曲线一直保持着向上。近期的战乱、偶有曲折，不算什么。十九世纪的离乱，阻挡不了人类理性的发展，理性依然前行。他说：“一个世纪以来，一条深刻的分界线在各种社会群体中（家庭、国家、职业、信仰……），将人类划为越来越突出、越来越不可调和的互相对立的两种：一种人相信进化，另一种人不相信。这说明什么？它只说明一种新生物圈已经分离出来，已经产生。”⁽²⁵⁾德日进式的“乐观主义”非常有特点。他是以一个生物科学家的身份，说出了一套神学家的理想；建立人类精神共同体，并不是一种主观理想，而是一个客观过程。在这个意义上，德日进确实是一个“新托马斯主义者”。(www.xing528.com)

心智界处在一个演化的过程中，从低级到高级。在一个人类学家看来，具有高度分辨率的眼睛是高级动物的重要标志。低级动物，如猫、狗、虎、狼……虽然也具备眼、耳、口、鼻、意等感觉器官，但是人类独有的“视觉”（vjsjon）是动物不具备的。人类的“视觉”和较为发达的大脑神经相联系，是高级“理智”。德日进用“眼睛”（eyes）来比喻人类的智慧，它们能引导地球向“理性”的方向发展。他说：“从生物学的观点来看，人的视觉要求有一个与其他器官不同的作用，以保持它的独立。”德日进的“眼睛”和“视觉”，大致相当于哲学家讲的“理性”。这令人想到古希腊的名言：“人是有理性的动物”。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按“魂”（anjma）的属性，将智慧形态分为三级：生魂、觉魂、灵魂。生魂者，生物界属之；觉魂者，动物界属之；灵魂者，惟有人类方能属之。亚里士多德的“灵魂”、托马斯•阿奎那的“理性”、德日进的“视觉”，都有高级智慧的属性，都描述了人类本身的进步。

亚里士多德对“觉魂”的描述基本上是静止的分类；阿奎那的“理性”也大致是在固定的意义上阐述的。和古希腊和中世纪的哲学家相比，二十世纪现代科学的儿子德日进，其理论基础是进化论。一生都在揣摩比较人类头盖骨化石的德日进，很自然地认定：人的理性，乃至由人类理性构成的“心智界”，是逐渐发展，慢慢进化的。德日进相信人类“理性”具有光明前景。在德日进的时代，两个世纪的“工业化”造成了人类界、自然界不少的错乱；在惨酷的二次大战中，科学家们竞相发明武器，从事自身的毁灭。但是，德日进从人类进化的长时段来看，很是乐观。他相信：“精神圈不久就会找到它自己的眼睛”。在这里，德日进露出了神父般的率真，他像马克思描写共产主义那样，给我们一个天堂般的想象：“我们可以想象将来有一个世界，人们在其中会因探讨万事，尝试万事，扩展万事而得到增加的‘闲暇’及炽热的兴趣；人们会从巨大的望远镜及原子分裂器获得比一切军火炸弹所得到的更多的金钱和兴奋；一切的人（而不是一小撮科学家）都能探讨原子、星球和有机物质的深奥秘密或其力量。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人各尽其所能，各求其所知，而不想占有。这样的世界，从目前我们所掌握的各种力量看来，是必然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的。”⁽²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