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宗教共同体信仰的共同基础及解决方案

一、质疑“宗教共同体”的信仰的共同基础

对于“宗教共同体”的提法，我首先想到的一个问题是它的信仰的共同基础是什么。我们知道，世界上各种宗教有各不相同的信仰。佛教信佛，道教信道，印度教信梵；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虽然都信上帝，但犹太教不承认耶稣是“圣子”及上帝是“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伊斯兰教则把耶稣降格为次于穆罕默德的先知之一。如果要形成一个宗教的共同体，那么这个共同体要不要有一个获得各种宗教基本认可的信仰纲要呢？要不要有共同的教义呢？如果没有基本统一的信仰纲要和教义，那么这个共同体是否就缺乏共同的基础？一旦没有共同的基础，这个共同体是否还能成立？是否还成其为共同体？

“终极实在”能否成为各种宗教信仰的共同基础呢？安伦认为可以。他说道：“我认为希克的理解非常合理。从逻辑上讲，希克的‘终极实在’从有信仰者角度来看是令人信服的。有信仰者必然相信他们信仰的终极神圣，无论是上帝、安拉、道还是梵，是真实存在的，并且相信各自宗教的终极神圣，无论是人格的还是非人格的，是宇宙的唯一本原和主宰；否则他们的信仰就是虚假的。宇宙是唯一的，因此从逻辑上讲，宇宙的唯一本原和主宰就是同一的。这个推理必然导致各宗教信仰的是同一终极神圣，或诸神同一的结论。这也就为各宗教相互包容、和合共生在信仰对象上提供了共同基础。”⁽³⁾我之所以在此作整段引证，因为在我看来这段话集中反映了安伦的“理性信仰之道”及其所引出的“宗教共同体”的主张的思想核心。然而，我认为这里存在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终极实在”不是一个宗教信仰的概念，而是一个宗教哲学的概念。“终极实在”这个概念很抽象和空洞，它没有表明这种实在是时空中的存在物，抑或超时空的存在物，是人格的存在物，抑或非人格的存在物，是内在于世界的，抑或超越于世界的。正因为其抽象和空洞，所以表面上能涵盖“上帝”、“安拉”、“道”或“梵”。也正因为其抽象和空洞，所以不具备宗教的信仰对象所应有的那种对人生的影响力。作为宗教的信仰对象的“上帝”、“安拉”、“道”或“梵”不仅解释世界是如何产生和演变的，而且告诉人们人世间的苦难是如何产生的，以及人类如何才能得救。我认为宗教信徒不会去信仰这种抽象和空洞的东西，因为它与人生没有直接的关系。大凡宗教的信仰对象都配有栩栩如生的叙事故事：犹太教中有上帝与摩西立法的故事，有指引犹太人出埃及的故事；基督教中有耶稣受难、复活和升天的故事；在道教中有得道成仙的故事；在印度教中有关于梵天、毗湿努和湿婆三大主神如何创造世界、管理世界和破坏世界的故事。如果把宗教中的这些叙事故事都去除掉，完全用抽象的概念和原理说明世界，那么宗教就不成其为宗教，而成为哲学了。(www.xing528.com)

其次，“终极实在”不可能是理性推导的唯一的必然结果。安伦认为，宇宙是唯一的，因此从逻辑上讲，宇宙的唯一本原和主宰就是同一的。我认为安伦的这一推导太仓促了。有关宇宙究竟有开端还是没有开端，有第一原因还是没有第一原因，有最终目的还是没有最终目的，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对于这些问题哲学上没有定论，依据理性的逻辑推导会得出两个相互矛盾的结论，即康德所说的“二律背反”。康德认为这是理性的限度，是理性遇到终极问题时的无能为力。宗教并不因为理性的限度而止步不前，面对世界观的问题，宗教转向依赖于启示和直觉的信仰。宗教也并非都是一元论的。尽管当今的主流宗教大多采取一元论的立场，相信宇宙有唯一本原和主宰；但也有二元论的宗教，相信宇宙由光明和黑暗、善与恶、精神和物质两种力量组成，如琐罗亚斯德教、摩尼教。

最后，宗教主要不是靠理性的方式确立信仰。宗教家常常宣称，他们是靠“启示”或“神秘的体验”获得信仰的。我觉得应该尊重他们的说法。事实上，宗教中的一些核心信仰，如基督教中的“三位一体”的上帝、佛教中的“涅槃”，至今没有任何对此能够成立的理性的论证方式，而且我认为将来也不会找到。虽然宗教并非一定是反理性的，但当宗教信徒遇到理性的推导与他们的核心信仰发生矛盾的时候，会采取一种排斥理性的立场。“正因为其荒诞，我才相信”，反映了宗教中所特有的理想与信仰的紧张关系。宗教中具有哲学，但宗教中的哲学是为信仰服务的。在中世纪，哲学是宗教信仰的奴婢。在近代，随着启蒙思想家把理性当作衡量一切的最终法官的时候，哲学又从宗教中分离出来，成为一门自主的学科。哲学能改变宗教现有的表现形态，使其成为一种“理性的信仰之道”吗？我至少在目前还看不到这种可能性，一则因为哲学自身的那种理性限度，二则因为宗教自身的那种依赖于“启示”或“神秘体验”确立信仰的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