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潜在内心
快与慢
曾国藩给儿子曾纪泽信中最让我感动的一个细节是关于儿子曾纪泽走路说话是否迟重的问题,可以说是反反复复,苦口婆心。比如:“吾于尔不放心者二事,一则举止不甚厚重,二则文气不甚圆适。以后举止留心一重字,行文留心一圆字,至嘱。”(咸丰十年四月)“说话太易,举止太轻,此次在祈门为日过浅,未将一轻字之弊除尽,以后须于说话走路时刻留心。”(咸丰十年十月)“举止要重,发言要轫,尔终身要牢记此二语,无一刻可忽也。”(咸丰十年十一月)“尔走路近略重否?说话略钝否?千万留心,此谕。”(咸丰十年十二月)“尔语言太快,举目太轻,近能力行迟重二字以改救否?”(咸丰十一年七月)“尔脚步近稍稳重否,常常留心。”(同治二年二月) 请看曾国藩的这一封信,这是劝慰儿子上进较为完整的一封:
我朝列圣相承,总是寅正即起,至今二百年不改。我家高曾祖考相传早起,吾得见竟希公、星冈公皆未明即起,冬寒起坐约一个时辰,始见天亮。吾父竹亭公亦甫黎明即起。余近亦黎明即起,思有以绍先人之家风。尔既冠授室,当以早起为第一先务,自力行之,亦率新妇行之。余生平坐无恒之弊,万事无成,德无成,业无成,已可深耻矣。不能稍有成就,须从有恒二字下手。 余尝细观星冈公仪表绝人,全在一重字,余行路容止亦颇重厚,盖取法于冈公。尔之容止甚轻,是一大弊病,以后宜时时留心,早起也,有恒也,重也,三者皆尔最要之务。早起是先人之家法,无恒是吾身之大耻,不重是尔身之短处,故特谆谆戒之。
曾国藩的这封信正是写给我们的。
德无成,业无成,万事无成,这说的不是我们吗?我连曾国藩说的早起都做不到了,曾国藩说的走路迟重我更做不到。我走路太快了。
太快,这是跨世纪这十年最大的特征,十年就像一年,而刚过去的这一年就像一星期,这是现代化带来的最可怕之处,另一可怕之处就是空间也狭小了。所以,我们只有做到曾国藩信中所说,只有早起,时间才会缓慢,只有有德业,才不惧怕时间的流逝。我们不能随着这个快速的时代流逝而去。
曾国藩一生所说的东方安身立命的哲学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不像西方哲学接近于虚谈而无甚大用,也就是日常生活派不上用场。这就是为什么曾国藩是哲人的同时又是军事家,是军事家的同时又是教育家的原因,而曾国藩的最大特点就是他能慢下来,只有慢下来,才有超越时空束缚的可能。
内省与呼应
从前我以为,中国老房子周围砌那么高的围墙,总显得不那么光明正大,而且意欲与周围隔绝开来,以后方知,这一方面可以带来安宁,更主要的,它与中国传统的内省精神一脉相承,这与我们现代的房子完全暴露在外不同。众所周知,现代的房子没有真实的屋顶,而古代建筑的屋顶恰好以庇护者的面目出现,这庇护者如此之美,它不知用了怎样神奇的方法即与上苍一起来保护居住者。
晚年的严复也回到了这内省的幽暗之中:
“还乡后,坐卧一小楼,看云听雨之外,有兴时,稍稍临池遣日。从前所喜历史、哲学诸书,今皆不能看,亦不喜谈时事。槁木死灰,惟不死而已,长此视息人间,亦何用乎?以此却是心志恬然,委心任化。”(严几道与熊纯如书札)
古代居所的幽暗似乎即为了让居住在其中的主人更容易凝神,更容易达到朱熹所讲的“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的境界。
古代的道路也同样美妙,大都为石板路,我就走过这样的石板路,它窄而破败,使人心绪安宁,仅够两三个人并肩而过。我常想,这样的路才是为人准备的。我们现在的路都是为汽车准备的。这样的幽暗的居所与窄的石板路,什么地方也不抵达,只抵达人的内心,只与人的内心相呼应。
胡适当年在美国,有人问他,我们国家开国前有句名言“不自由,毋宁死”,你们国家有吗?胡适一时语塞。过了很多年才在影印元本《困学纪闻》里查得九百多年前范仲淹曾说过类似的话:“范文正《灵乌赋》曰,‘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其言可以立懦。”九百多年前的范仲淹与胡适有了一次呼应。
实际上,这种呼应在自然万物中同样存在。万物因有呼应而有生机,这就像苏州园林里的沧浪亭,因运用借景的手法,即将园内建筑同园外自然景物融为一体,若没有这种呼应,沧浪亭一定孤零零的,不会有与天地共存亡的大气魄。
有一年,在一座寺庙里,主人出远门了,半夜时,狗突然叫起来,叫了大约二十多分钟之后,主人回到家里。主人说,他在十里开外就听到了狗叫声。这是让我感到十分神奇的一桩事情:两颗心在夏夜的星空里交织,分不出什么远近,什么彼此,让我感到狗的听觉并非是物质的,却可以洞察到物质,我们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像虚空一样充斥四方,横亘在那里。主人迈出的每一步都踏在狗的心上,主人的心同一条狗的心,彼此呼应,仿佛夏日的星空一样澄澈,没有混杂一丝尘埃。
春有信
钱红莉
H君:
春天深了。看了一番番花开草绿,人对季节的知觉慢慢地有了钝感,不比初始那么惊奇雀跃。这样也好,人不能老是活在热血沸腾中,钝下来,有了另一层眼界。(https://www.xing528.com)
李花全部谢了,树上长出新叶,一天比一天密实,猪肝紫的颜色,肿胀着,偶尔停一只鸟在枝杈间,都不容易发现。李树的状态太像一个人,一生中只能有那么惊艳的几天,余下的,一直那么平凡平庸,披着一身猪肝紫度过漫长四季,尤其到了盛夏,久不下雨,叶子上落满尘埃,原本不出彩的衣饰上又铺上灰扑扑的土粒子,真的好难看。
可是,难看,又怎么样呢?还是要活下去的。
有时,人的一生就是一棵棵紫叶李,灰扑扑地站在原地,无以腾挪,默默地,把日子过下去,过下去……所以,曹雪芹才说:玉粒金莼噎满喉。
这样的类比,也没有多糟践人的,原本就是一种生存的真相。
我们这里连续一星期阴雨,倒春寒冷得让人无所适从。暖气停了,冻得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很多年没有这样冷了。颈椎腰椎全犯,痛得生不如死。
终于晴了。昨夜,出去散步,把头长久地仰着,边走边看星星,颈椎稍稍缓解些。星空黝黑,目力范围内,只见几十颗星星,很小很小的光点,尚不及夜行飞机的灯光亮堂。还记得吧,童年的星空何等绚烂,密集恐怖症患者若是置身于我们童年的星空下,肯定要崩溃的吧,比雨后搬家的蚂蚁要密得多,头皮都发麻——常常暗示自己一定要在梦境里遇见它们,可是,总是不能如愿,只永远记在脑海里。童年的星空是可以呜咽的,犹如流淌的河水,生生不歇,无数颗灵魂的化身……
仰头走在草地边缘,试图寻找北斗七星,一无所获,尽管白天的天空如此湛蓝,没有雾霾阻挡,可是一旦置身城市,便再也无法肉眼看见那些星星,也不知被什么遮挡了。为何在乡下,银河与我们如此亲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把它摘下来。李白写: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真不是夸张,那种人与星空的距离感一下子消失了,一伸手便能触摸到的可近可亲,永远不在了。
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就读书。朋友送了许多书。最近读的是《小王子》,诗人树才翻译的,语言非常到位。这个版本之前,我读过别人翻译的,可惜没读下去。倘若没有这个树才的版本,怕是这一生就要与这本书失之交臂了。它可以与怀特的《夏洛的网》相媲美,同样不朽的好作品,随时翻开哪一页,都能读下去。可见,语言的还原多么重要。
读到小王子去到第五颗星球上那节,我想哭。
那颗星球很小,只容得下一盏街灯和一个点灯人。这个点灯人一下点亮灯,过一分钟又熄灭灯。这颗星球转得一年比一年快,竟然一分钟转一圈,所以点灯人忙得要死,他每分钟都要点一次灯,然后又熄灭一次灯,累得根本没时间睡觉。小王子看着也心痛这个点灯人,就教他一个既忠诚又偷懒的办法,他说:你的星球这么小,跨三步就可以走完一圈。你只要慢慢走,就可以一直照到太阳。想休息时,你就开始走……你愿意白天有多长,它就会有多长。
点灯人却说:这辈子我喜欢的事情,就是睡觉。
命中注定,他无法睡觉,他在内心对于规则的忠诚,迫使他二十四小时内要点灯熄灯一千四百四十次。
这个点灯人,就是聪明人眼里的老实人,憨大,二货,二傻子,二 愣子。我就是这样的人。圣·埃克苏佩里肯定也是这样的人。
只是,在人的丛林里,无论从事哪一个行当,屹立不倒的,拼到最后的,还是品行。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太多了,老实人便成了稀缺资源。
《夏洛的网》也并非写给孩子看的。十多年前,我读它,感知到的,是蜘蛛对于猪的情意,是物种之间的相珍互惜;近年再读,却读出了死亡的气味。怀特要表达的可能是生命的无奈吧。蜘蛛把猪救下来,自己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它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完了该说的话,便死去了。曾经织就的网尚在,那个织网的它死去了,这张网历经日后的风吹雨打,慢慢地也会消逝,仿佛这个世界上,它不曾来过……我们有幸活着,然后死去,不过百年光阴,然后什么也没留下来,仿佛不曾来过……怀特所要表达的,无非这些。
圣·埃克苏佩里与怀特,都是不朽的。
昨天,我搬个小凳子,带一个废纸篓,一把韭菜,到屋前空地上边晒太阳边择韭菜。韭菜是土韭菜,露天种植的,根部还带紫皮,既香又嫩,汪曾祺说:秋末晚菘,春初新韭。微风吹拂,已然有了暖意,一棵一棵地择干净,坐在阳光里舍不得离开,索性多坐一会儿。离我不远处的草地上,开了两朵蒲公英,小黄花在阳光下格外招眼,两只小眼睛一样骨碌碌来回摇晃——叫人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躺在外婆的两腿之上,也是这样和煦的天气,大风从几万里的地方飞奔而来,吹着我们祖孙俩,在阳光下打盹,人世如此平常安静,我们被无边的阳光笼罩,有永生永世的安宁……
就是这份安宁,一直护佑着我,自童年,少年,再到中年——我是没有青年时代的。自16岁来到城市,没有选择地加入到工厂流水线,我的青春期便早早结束了,以致如今每逢听到小虎队的歌声,都不禁有落泪的冲动。这是属于一个人的隐秘的青春记忆。
时间不早了吧。我还没有吃早饭,送完孩子,只买了一杯豆浆喝。还得准备午餐去。今天买了许多豌豆,准备还是跟昨天一样,去到楼下草地边,边晒太阳边剥豌豆。阳光下,专注地做一件手工活,不焦虑,不紧张,用心做,如同修禅,真正与春天相逢在一起,紫花地丁正开得酣畅,仿佛一场场紫色的梦,连风都叫不醒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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