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瑞纪念集：探访麦积山石窟与文得权的往事

冯国瑞考察维修麦积山石窟时与文得权的一段往事

汪　明

在天水麦积山下的麦积镇文家村文有邦家中，存有冯国瑞所书行书中堂及民国35年、民国36年麦积山石窟维修账册等资料，现将所知情况介绍如下。

冯国瑞为文得权书中堂对联

冯国瑞赠文得权行书中堂，纸本，其书法精妙，潇洒流落，品相与装裱均保存完整，中轴纵130厘米，横66厘米。内容为：

路入青松翠霭间

夕阳倒影下溪湾

此中猿鹤休相笑

谢傅东归自有山

卅六年上元后二日与瑞应寺主僧本善倩

得权架板牵登西阁碑洞发见北朝千佛碑

十八欢喜无量书此赠之冯国瑞宿麦积山中之三日

钤有白文印“冯国瑞”。

对联七言，每联纵65厘米，横33厘米，联为:

洞窟援升山上下

莲花鱼戏叶西东

首联上题款：

得权同志雅正

尾联署款：

一九五三年八月冯国瑞时同游麦积山

下钤“冯国瑞”白文印记。

中堂中轴诗句是冯国瑞录宋代知秦州李师中所作《麦积山》诗。《直隶秦州新志》卷九载：(www.xing528.com)

李师中，字诚之，楚邱人。年十五上封事言时政举进士，历官皆有异绩。熙宁初，西人入，寇以师中知秦州。对联是冯国瑞特意为文得权所作。

麦积山石窟是我国著名的佛教圣地之一，被誉为“东方雕塑陈列馆”，其精美的佛教造像雕塑艺术对后世的佛教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石窟始凿于十六国时期的后秦，此后历代均有续建；但至清代中期以后，失于维修，寺庙塌毁，僧人外流，石窟上栈道已残破不全，游人不能攀登。民国30年（1941年）4月，冯国瑞等人首次往游麦积山之后，开启了麦积山石窟近现代的研究维修保护工作。

文得权（1915—1987年），又名德权，天水市麦积区麦积镇文家村人，一位民间的杰出木工建筑工匠。从民国35年（1946年）10月21日开始至共和国成立后的70年代期间，文得权长期兴建修复麦积山石窟栈道建筑，创造积累了大量石窟栈道维修作业的宝贵经验，在麦积山石窟工作期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工作突出，为麦积山石窟的文物研究与保护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据文得权之子文有邦说，他曾听父亲讲过，在这幅书法俊逸、意先笔后、气势磅礴的行书中堂背后，有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民国30年（1941年）4月，冯国瑞与王鼎三、赵尧丞、胡楚白、张自振、冯国珍六人首次前往麦积山考察。此时的麦积山由于距天水城区较远，加之林壑深邃，山径崎岖，不为人所知，庙宇栈道残破，一片荒凉景象。冯国瑞等人上到了七佛阁，第一次见到了古散花楼的藻井画。冯国瑞根据这次的实地考察，并在查阅大量有关文献的基础上写成了《麦积山石窟志》一书。此书一问世，《大公报》、《益世报》、《燕京学报》等报刊先后作了专题报道，麦积山石窟之名始著闻于世，后有许多专家学者相继前来览胜探奇，考察研究，逐使麦积胜景重照寰宇，显扬于世。

麦积山石窟自建造开始，连接各个洞窟的为木质栈道。这些木栈道按照秦汉以来的传统方法建造，主要由挑梁、横梁、斜梁、栈道板、踏步板、望柱、栏杆等组成，木料以本地高寒地带所产耐腐抗朽榆木、油松、山槐为主。历史上的木栈道长期以来暴露在外，几经风吹日晒、雨淋虫蛀，易于腐朽，或遭兵燹火灾的毁坏。据记载，南宋绍兴二年（1132年）栈道毁于兵火，明朝后期，木栈道为野火所烧，檩椽间存，人迹绝不能至，致使西崖上部洞窟长达数百年无人登临。

民国35年（1946年），甘肃省第四区（今天水）行政督查专员胡受谦，请冯国瑞给宝天铁路民工纪念堂写碑文，冯国瑞提出条件，要胡受谦拨款抢修麦积山石窟的危险破损栈道，得到胡受谦的赞同。同年10月，冯国瑞与胡受谦信宿麦积山中，规划修葺东崖栈阁围栏工程。当时建造的栈阁围栏均用木质材料，由于年久无人维修，大部分已朽蚀或塌毁，游人行走上面，十分危险，因此商定这次修补必须严把工程质量，使其牢固结实。因维修工作在高空中的崖面上进行，所需材料的运送和施工环境十分艰巨困难，工程维修人员不仅要木工技术经验丰富，而且还要具有一定的胆识和勇气。

当时文得权家住在麦积山下的大庄村，他是方圆技艺精湛的木工，由于手艺好，人实在，村民盖房修院、定制家具都争相去请。文得权人很聪慧，又能识字，会设计绘图，各式庙宇建筑、木工雕刻，样样精通，跟其学习木工手艺的徒弟就有好几个。文得权因时常往来于麦积山石窟下，故对其山形地势的情况十分熟悉。当年的他三十刚过，年富力强，正是干事业的好年华，冯国瑞经过综合考虑，最后选择诚实厚道的文得权担负这次维修工程的重任。文得权积极筹备，带领维修人员实地认真反复勘察，后根据实际状况制订了维修方案。

文得权家藏账本

据现所存民国35年（1946年）10月21日文得权计出入流水账本可知，从10月21日起，文得权开始了这次维修工程，这一天同时标志着麦积山石窟近现代维修保护的起始。12月，文得权与李锡珍、屈茹苍、孙满堂等人，克服高空险阻和重重困难，经过精心细致的工作，将东崖从千佛廊至牛儿堂栈阁围栏全部维修牢固结实，工程约用两月时间完成。同时，又修建了麦积山馆，作为游人下榻之所。

西崖为麦积山石窟最高最险之处，因曾遭火灾，栈道残破不全，加之年久失修，已塌毁全无，悬崖绝壁之上的部分洞窟无法攀登进入，具体文物情况也就无从得知。由于山崖壁立千仞，无处可攀，当时从未有人能登上西崖洞窟。为了探知西崖洞窟的文物情况，国民政府张贴榜文，招募能工勇匠，只要能上得西崖洞窟者，出赏200个银元。因风险和难度巨大，又有生命危险，榜文贴出月余，人们望而生畏，更无人敢揭榜，冯国瑞等人非常着急。文得权从小在麦积山下长大，对石窟上的神灵有着十分虔诚的信仰，他看到冯国瑞为麦积山石窟的维护日夜操劳，竭尽全力，心里深感不安。加之在这几个月与冯国瑞的交往中，冯先生虽为大学者，却平易近人、待人和善，和文得权等人结下了平凡深厚的交谊。文得权深思熟虑后，决定助冯先生一臂之力。

民国36年（1947年）2月10日，为了探知西窟大佛左侧洞窟（今第133号窟）中的文物，文得权迎着凛冽的寒风，腰间系上绳索，登上麦积山石窟万丈山壁，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用木板递接而进，爬木攀崖，同时克服巨大的心理压力，带着必胜的信念，经过坚韧不懈的努力，终于登上西崖大佛左侧洞窟。洞中堆满了多年积攒的鸟粪，他拨开粪土，发现了麦积山石窟大量过去未知的重要文物。这次探寻后，冯国瑞十分欣喜，撰写了《天水麦积山西窟万佛洞铭并序》，记述了这次维修勘察过程。

这次攀登探察万佛洞的过程中，由于天气寒冷，人的身体能量消耗极大，当文得权登上万佛洞时，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万佛洞中气温极其低下，刺骨寒风直扑向他。浑身冒着热气的文得权吸入的是迎面直吹的冰冷空气，一冷一热，让他的呼吸系统受到致命的侵害。从此以后，身强体健的他便患上了严重的气管炎，多年以来家中倾其所有财资为他治病，终不能痊愈。

探察之后又计划补修栈道，文得权不畏西窟之上的高空悬崖险阻，亲自实地攀崖查看，制订架设方案。他选用优质木料，同工人们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架通栈道，使多年可望不可即，无法攀登进入的万佛洞呈现在人们的眼前。后冯国瑞根据西崖所获文物资料，写成《天水麦积石窟介绍》等文，使其对麦积山的介绍与研究比以往更加系统、详实、全面。

文得权与木工组修复麦积山栈道时留影

在这些浩大的维修工程中，文得权科学安排每日的工作任务，合理利用材料，保证了工程的顺利进行。他使用经费精打细算，每项收支均有账册记录，如现存文得权所记民国35年（1946年）10月21日出入流水账、木工工账，民国36年（1947年）2月木工工账、出入伙食账等。据维修账册可知，民国35年参加维修的木工人员有：文得权、李锡珍、屈茹苍、孙满堂等，民国36年参加维修的木工人员有：文得权、李锡珍、阎万苍、周永川、王善得、席保儿、屈茹苍等。以上这些人员大多是麦积山石窟下周边村子会木工技艺的农民，现多已亡故，具体情况已无从得知。只有现存民国35年和民国36年文得权与部分维修人员在麦积山石窟工作时的照片。

1948年，在兰州工作的冯国瑞回到天水，专程去麦积山石窟。在瑞应寺中冯国瑞见到了文得权，问给他寄出的200个赏金银元收到没有，文得权说国民政府曾派人送来了20个现大洋。麦积山石窟下的当地人有这样的习惯，千百年来受佛教文化思想的影响，给寺院庙宇神灵干活，大多数人抱着积功德的心态，往往对报酬不是很在意，因此，文得权也并未嫌少。冯国瑞听完后非常气愤，为表达他的歉意和对文得权在麦积山石窟上辛劳工作的肯定，便说：“工程早已结束，现无法给你补发被扣的工钱，为弥补你的损失，我给你写一幅中堂，现在肯定能值200个大洋。”

在瑞应寺方丈禅房中，冯国瑞面对麦积山恬静优美的自然风光，当即挥毫，将宋代知秦州李师中所作《麦积山》诗一气呵成，录于纸上；又回想起文得权攀登西窟时的动魄过程及探知万佛洞时的喜悦情景，并将其记述于后，写成了中轴。两边对联当时没有合适的内容，因而未写，后因冯国瑞事务繁多，直到1953年8月，才特意配写了两边对联。之后，冯国瑞将这幅中堂装裱后赠与文得权。因担心日后损破，又一同送来宣纸5张，以备装裱之用。

这幅行书中堂历时5年终于配成，更加显示了它的珍贵与不易。这是冯国瑞特意为文得权所作，除所录李师中《麦积山》诗描绘了麦积山石窟优美的山林胜景之外，又记述了民国36年（1947年）2月10日文得权攀登西崖万佛洞的过程及意义。对联更是文得权在麦积山石窟崖壁上进行高空工作时的生动写照。麦积山万丈崖壁之上的窟龛，在没有栈道护栏和任何安全保障措施的情况下，让人望而却步，更不敢去攀爬登临。文得权以敏捷矫健的身手和超人的胆量在万仞崖面登上攀下，来回自如，就像莲叶下水中戏闹的游鱼，轻盈飞快，无阻无挡。这特有的本领是常人无法想象和做到的，就是现在登上结实坚固的钢筋水泥栈道，也会让人心惊胆寒，行而缩步。文得权能在当时艰苦的条件下，在绝壁悬崖上攀登而游刃有余，大显身手，终能安全顺利、扎实有效地完成工作任务，堪为麦积山石窟近现代维修保护历史上的一个奇迹。

（作者系天水市麦积区博物馆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