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界新人奖概述：由出版社主办的发掘新作家奖项

说到日本的文学奖，我们惊讶这么多，其中最值得一说的应该是新人奖。单说纯文学的，例如文学界新人奖、群像新人文学奖、文艺奖、新潮新人奖、昴新人奖，这些新人奖由出版社主办，用以发掘新作家。说得难听点，是出版社制造作家的工具，往好里说，那是当作家的龙门。鲤鱼们挤挤插插，一旦跳过去就成龙，身价十倍，似乎惟其日本才会有这样的现象。

要说新人奖，正好时髦地扯上村上春树的《1Q84》，这部小说里整个有一个新人奖的故事。村上仍然用老手法，两条线交错进行，一条搞暗杀，有点像美国电影，主人公姓青豆，另一条写小说，主人公叫天吾，而两条线牵连着一个现代教团，教主深田保带了些奥姆真理教那个该死的教主的影子。天吾是数学教师，渴望当作家，应征新人奖。深田保的女儿深田绘里子患有诵读障碍症，十岁从父母身边逃离，十七岁写小说《空气茧》应征。编辑小松觉得有意思，但文笔稚拙，于是让天吾来捉刀改写，绘里子获得新人奖。“空气茧”是另一个世界的小人用我们这个世界的空气抽丝做成的，最后天吾剖开茧，里面躺着十岁的青豆，又忽焉不见，天吾发誓去寻找。村上的故事总是在找什么，寻寻觅觅，好像最终也没找到什么。

日本出版向来不采取投稿或者自来稿的方式。像岛田雅彦那样读大三的时候自己找上门，稿子居然被著名编辑寺田博一眼看中，实属罕见。他获得野间文艺新人奖，但六度入围芥川奖，终未如愿，以至对该奖深恶痛绝。岛田和高桥源一郎被视为后现代主义文学的旗手。高桥起初应征群像新人文学奖铩羽，编辑鼓动他再厉，转年获得群像新人长篇小说奖。以前当作家的途径通常是先在同仁杂志上修炼，一旦被有名的作家或评论家垂青，便得以出道，但现在走上文坛的人口主要是新人奖。

新人奖大都是征文。拜电脑、手机之赐，“写”已然是人们的日常，作文越来越容易，不小心就弄出一部小说来，2007年应征文艺奖的稿件多达2128篇，昴新人奖为1961篇。小说家森村诚一说：新人奖不是考试，但作为龙门那可是再窄不过的了，从成百上千的应征作品中筛选一篇，顶多两篇。不论什么样的杰作，即便有才能，如果跟负责初选的人的感性不合，第一关就会被刷下来，所以新人奖是才气加运气。文体无固定标准，初出茅庐时被讥消为恶文，却也有就那么作为独特的文体而定型，甚而被追捧。

新人奖没有年龄限制，应征自然年轻人居多。岛田雅彦看不上同样未荣获芥川奖的村上春树，说他是“无聊的幻想小说”，“对大捧俵万智、村上春树的文化风湿病状态要痛加一击”，但村上笔下让十七岁少女获奖却不是幻想，取材于事实，那就是绵矢莉莎。2001年她十七岁获得文艺奖，而2005年和青山七惠同时获奖的三并夏才十五岁。从小学开始写小说的岛本理生2003年获得野间文艺新人奖，芳龄二十。得主的年龄被当作话题，并非始于今日。1956年石原慎太郎获奖，话题之一就是他还在读大学，造成芥川奖社会效应。继他之后，大江健三郎、丸山健二、平野启一郎、青山七惠都是二十三岁获奖，而2004年绵矢莉莎和金原瞳刷新纪录，十九、二十岁便获奖。只怕好些人不是读文学，而是要看看在媒体上大亮其相的少女写了些什么。江户时代武士十五岁就算成人了，明治年间向欧美看齐，民法规定二十岁成人，沿用至今，近来正议论改为十八岁，早早替自己负责，充当选民。低龄化是人类史走向，如今十七八岁做出什么来似乎都不足为怪。

芥川奖也是新人奖，所以阿部和重出道十年，获此奖就不免心情复杂，简直像是对他这十年笔墨耕耘的否定。村上春树1979年以《听听风的歌》获群像新人文学奖，1982年又以《围绕羊的冒险》获野间文艺新人奖，后来芥川奖不再考虑他，一个理由是他已非新手。芥川奖创设七十余年，独具影响，便坐上新人奖的龙头老大，其他新人奖甘居下游。各出版社好似选拔运动员，然后由专人负责培养，写什么，怎么写，送去参赛芥川奖，奖到手就成为花柳街的花魁，相扑界的横纲。上世纪80年代又兴办一个三岛由纪夫奖，跟芥川奖别苗头，虽资历尚浅，却已经位居亚军。多而有序，文学奖形成了一种制度，当上评委便俨然一文坛政治的大老。从文学批评来说，评奖凌驾于评论之上。(www.xing528.com)

文学奖是出版对文学的仁义和贡献，可出版社不是慈善事业，说穿了设奖不是为文学，而是为宣传，为卖钱，也是编辑操纵文学的手段。现今的文化是快餐文化，出版也是快餐出版，不会有人等着你构思巨制，推敲鸿篇。出两三本书不见销路，获奖作家就会被抛弃，再另选新人。小说家北方谦三说：给新手开的门户太多了，获奖后存活下来的，三十人里也就一两个。

不少人对文学奖表示失望，例如小说家奥泉光，他说新闻与批评闹着别扭携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归根结底，文学奖属于新闻，不属于批评。还有个松浦寿辉说：未必限于芥川奖，不问日本或外国，文学奖评委里混了很多不可救药的傻瓜，所以无聊的作品获奖而优秀作品落选的事经常发生。文学奖跟文学完全没关系。要而言之，那不过是为数甚多的人生的社交性娱乐之一。对人生的社交性娱乐没兴趣的卡夫卡当然不会管什么文学奖，而普鲁斯特一门心思要得到龚古尔奖，结果以《在少女花影下》得到了，可是，这种事对于他们的杰作，对于今天读它的我们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但话说眼下，文学奖还是一块蛮不错的敲开文坛大门的砖。松浦以评论获得三岛由纪夫奖，又以小说获得芥川奖，已可以抛掉敲门砖，当然不妨说说这种话。

《1Q84》的Q很像茧，作茧自缚，却也为了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