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艺术与组织的紧密关系

一　组织与戏剧艺术底关系

数千年伏处在专制积威之下的中国人，但求一生不犯王法，不遭天灾，不逢兵燹，就算是人生之大幸；比起尊重娱乐事业，把他看得与生命、自由并重（美国独立檄文中认为人类之大自由）的西洋人来，真有天壤之别。国人因为忽视娱乐，所以对于戏剧，向来只用禁止与放任两种手段，从没有认识他底性质与作用。这多半是为习惯于奴隶生活之故。不但常人贱视戏剧，就连醉心旧戏底戏迷与捧角家，对于戏剧艺术之真价值也无从窥见，从来不敢把戏剧当作正当学问去研究他；所以鼓吹旧戏，替戏子修家谱的专书里，开篇第一句就是：“戏之为道小道也”。到这种习惯的社会里来提倡补助教育陶养国民精神的真戏剧自然不免要常常遭白眼，受揶揄了。但是这个并不足以挫我们底勇气。大凡立在一般社会底前面发明或是提倡一种事业的人，起初没有不遭白眼不受揶揄的。如果哥伦布怕同舟人底白眼与揶揄，西半球何由而出现？如果瓦德怕亲属朋友底白眼与揶揄，蒸汽力何由而出现？我们不能发明，仅仅乎介绍各国艺术家穷年累月试验而得的结果进中国来，还怕这暂时的白眼与揶揄吗？这一点儿勇气都没有的人，请坐待将来机会到了看好戏，或是做一个候补的评剧家罢。

“戏剧是种艺术底结晶体”，现在知道这句话的人已很多，因为是结晶，所以有志研究戏剧艺术全部的人同时须研究从而结晶的各种艺术。管理剧场事业的人，固然不能同时以一人兼任著作剧本、绘画布景、缝制服装、配合电光以及吹奏音乐等各种职务；但是对于此种种艺术，他是没有一样可以不晓得的，如若不然，那舞台上演的就只可以称为艺术底杂拌，决不能当“艺术底结晶体”这个称号。

读者以为这“杂拌”两个字用得过火，说得太刻薄吗？请你进现在的所谓“文明新剧”场中去一看，就知道了。上台说的话，彼此合不拢笋，动作又彼此不相照应。一个舞台上往往同时有两方面说话，两方面动作，他们底意思，是要请你把左右两耳两目实行分工制度，一个耳朵听一边，一只眼睛看一边，他们不但不知道艺术底要素是一致与和谐，就连小学生都知道的初级生理学与心理学，他们那位舞台主任或是“后台老班”都不明白。这种程度比皮黄梆子昆曲杂拌成的旧戏还比不上，老实说，他们连“杂拌”这个称号都还当不起啊！因为“杂拌”还有拌得匀拌得拢的意义，现在的文明新戏多半是“杂”而不受“拌”的，这个地位与“艺术底结晶”距离多少吓？

“环境压迫”与“意志堕落”固然是新剧失败中最显著的原因，但是真正失败的主因并不在这里，真正的主因是“组织不完备”。(www.xing528.com)

原来中国新剧底诞生，正当国人醉心于种族革命与政治革命的时候，那时几个创办剧社的人，多半带一点儿“革命伟人”与“退伍都督”的色彩。当时社员中，固然有许多人因为愤世嫉俗，情愿牺牲竞争场中的职业，结合同志到民众中灌输智识与改良风俗。但是那时平等、自由等名词忽然同暴雨狂风一般从东西洋输送进来，新剧家中有不懂得“艺术”是甚么东西的，然而断没有一个人不会说“平等”、“自由”等新名词。“排戏不到”与“随意改词”是新剧家底自由。不管自己能力，但问角色高低，社长与舞台主任绝对不许批评，或是纠正演作中种种事情，那是新剧家底平等。罗兰夫人叹自由为人所利用，想不到自由与平等两个新名词，竟断住了新剧底进步。

我们都知道几个美术家不能合绘一张名画，几个雕刻家不能合雕一个名像，如果有的，那张名画或是那个名像底结构与气魄也一定是由一个人底脑主的稿。倘不是一个人主稿，几个美术家与几个雕刻家一定不能有一致的意象，那样的出品决不能成为名画与名像。高超的乐队中，固然不许有一个乐工用他底乐声去破坏那一致的音节，就连我们中国最低劣粗糙的锣鼓场面中，也自有他们底一致精神。我们每逢新年前后，听到满街满巷的闹元宵，就觉得他不顺耳，这就是因为缺乏了一致精神的缘故。

一幕戏剧与一阕乐谱一样，必须以“一致”与“和谐”为灵魂。从前新剧所以一变而为现在的“男子文明新剧”或是“女子文明新剧”者，实在是因为不知“艺术专制”底真价值，实在因为没有一致精神的完备组织法。古人说，“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我因鉴于近来各处雏形的爱美的剧社，常有承袭现行新剧无组织或是不完备的组织之弊，所以乘此时机，特为详细叙述。我们对于现行的“文明新剧”固然不满意，有时固然不免要发嘲讽的言词与攻击，然而我们底衷曲，实在可以为一般隐忍在新剧界中的有识朋友所共谅。至于那班目不识丁的拆白党，与讳疾忌医的寄生虫，挨骂受罪的去处尚多，决不注意到我们底话。老实说，我们要爱美的剧社有符合艺术精神的完备组织法，就是间接的唤醒职业剧社底春梦。艺术界的革命与实际生活的革命截然不同，艺术的革命最重制造空气，与隐伏同化力，藉以纠正错误的趋势，使他与我同上艺术的正轨；较之实际生活的革命中实行“人其人，火其庐”的手段者，大有仁与不仁之区别。艺术界的革命发源于创造冲动，实际生活的革命多半发源于占有冲动。艺术界中固然难免有发源于占有冲动的同业倾轧，这是卑劣不过的行为，与艺术革命绝对的是两件事，决不能混作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