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的才情、美丽与哀愁：一场地老天荒的许诺

女子整个年华最好的时光，又对远远未曾到来的爱情充满期待，像与恩爱白头的少年隔了千重万重的时光，恨不能早点相逢，痴痴地问上一句：“嗨，你也在这里吗？”

命中注定相爱的男女，似乎初见就倍觉亲切，一如贾宝玉那年见到初到府上的黛玉妹妹，四目相对之时便引来电光石火，一个心有戚戚然，一个早已沦陷。

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年）的正月，宋哲宗驾崩，其弟赵佶继位，即宋徽宗。这一年，李格非升任为礼部员外郎，仕途平稳坦荡。

而清照，依旧置身于她的深闺，一边享受着寂寞，一边叹息着易逝的时光，在犹如琥珀般澄净透明的岁月中，就着泛黄的日历写下满满的情思。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

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

醒时空对烛花红。

如是生命中许多个夜色深邃的晚上，天边挂着一轮朗月，人间吹着一股清风。如此美好的时节，倒惹得心思细腻的女子徒生许多伤感。时光于无声间就将她雕琢打磨成一个花容月色的女子，却还不肯带她去见生命里那个温暖的男子，说到底，留她孤身一人欣赏这晚风、晚景，无论如何都流露着凄清之意。

酒是慰藉寂寞的良药。多少次，每当感觉心有戚戚，她总要痛快而无奈地举起酒杯。在她一生所遗留的49篇词作中，几近半数都在写“酒”。如今晚，又将夜光杯子斟满，欣然举起遥遥地对着那轮明月，倾诉相思。然而，万籁俱静，除了她的心事不肯安宁，四周的一切都很镇定。

干脆，喝吧！仰头一饮而尽。只在红色的唇齿碰触杯口的一瞬间，那散着醇香的透明液体尚未落入腹内，“哗啦啦”一下心事却又泛起，只听得胸腔内“嘭”的一声响儿，整个人就差点崩溃。

瑞脑香消，辟寒金小。自成名以来，她写花草，写山水，写满风霜雨雪与四季轮回，写身边的事物仿若通灵，早已同她伤怀的愁绪融为一体，共同进退。

又是一年春到长安，白昼尚且有几位姐妹共同作乐，熙熙攘攘中也便打发了寂寞难耐的时光，可到了寂静幽远的晚上，到了只剩她独自一人，又该如何度过漫漫长夜呢？也罢，“今朝有酒今朝醉”，三杯两盏淡酒饮下，让它灌醉满腹心事的自己吧！

“辟寒金小髻鬟松”，然而最终仍旧失败了。不知深夜饮酒几盏，却仍未有丝毫睡意，香已消，魂梦断，夜太漫长，辗转难眠。翻来覆去之间，金钗松动，只剩下满头凌乱的发来表达内心的困顿与不安。

记得以前曾读林徽因的句子：

“人间的季候永远不断在转变，春时你留下多处残红，翩然辞别，本不想回来时同谁叹息秋天！现在连秋云黄叶又已失落去，辽远里，剩下灰色的长空一片，透彻的寂寞，你忍听冷风独语？”

想来女子更是容易沾染相思之情吧！置身于人间不断转换的季候，美好的景色令人的感知暂时麻木，恍然回首却又发现，海棠凋谢得太快，燕子飞去又飞还，眨眼间天地又是新一轮表演，而人是不能随着万物化作永恒的，“春去春回来，花谢花会再开”，只有这芍药一般靓丽的美好年华，一去不复返。所以席慕蓉轻声呢喃着那句“如何让我遇见你，在我最美丽的时候”，不经意间就打动了万千少女的心。(www.xing528.com)

这是一个独自消融寂寞的夜晚，时空流转，一样的雨雾晴风，人间却时刻上演着各有色调的爱情传说。诸如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当日她闻他犹如惊鸿落定，不顾封建礼仪上演一出情真意切的《凤求凰》，此后夜奔私会，从此协定终身。哪怕日后相公走火迷心，痴爱了其他女子，也能从容写出一曲绝唱，挽回他的心，时至今日，那首“一别之后，二地悬念，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的词赋依旧广为流传。如此的胆大心细、勇于试探，倘若清照有之有缘相见，应该也会钦佩她的所作所为吧。

凄美动人的故事，在这个明朗的月夜说来，却是格外的惹人伤感了。在她十七岁的少女时月里，又何尝不盼着迎来一场如烛火般明亮美好的男女之约？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

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

月移花影约重来。

——《浣溪沙》

月色朦胧，花影摇曳。妆罢，她于镜中小心地审视自己这张姣好的容颜。粉红的脸颊，微微轻启、泄露春光的唇，无意间透出多少思春的心事，美好的年纪，青春朝气的肤色，却正应了白居易笔下的“芙蓉如面柳如眉”。

今晚就要与有情人相见。此时此刻，赴约的少女正在镜前做最后的一番梳妆打扮。扑上了细腻的桃红色脂粉，将宝鸭簪斜斜地插于乌黑整齐的发髻间，左看右看，反复打量镜子里的妆容，确定是燿燿生辉，香腮动人，这才起身。打扮好了，少女不经意的一个低头浅笑，眼波流转，想到了那位有约的情郎，任这番心血精心装扮的自己，想那人岂还有不动心的道理？想到这里，一朵红霞移上脸颊，不胜娇羞。

古时记载男女私会的诗词多如牛毛，如《诗经·静女》中就曾写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写了一个端静贤淑的女子，在城外等待心爱的男子并且相赠彤管以示爱慕。全诗以男子独有的视角交代了两人几次相会的具体情景，女子的安静、女子的姝容，通过一系列的细节被生动、形象地描绘出来，足见女子情动以后的可爱之处。欧阳修也在这首《生查子》中写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描写的也是互有好感的青年男女于美好时节私会彼此的动人场景。

若细细品味不难察觉，清照这首词中的“月移花影约重来”与欧阳修的那句“人约黄昏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少时爱读《西厢记》，崔莺莺写给张生的那首《明月三五夜》，更在此时有了深刻的意味，“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清澈皎洁的月光之下，微风和煦，梨园的花都开好了，只等着那个命定的有心人来摘。忽然又想起电影《胭脂扣》中，由张国荣、梅艳芳分别饰演的陈十二少与如花，两人第一次相见于“醉红楼”，眉目之间流转的分明就是这般情愫。她当时扮作男儿妆，字正腔圆唱着一句“小生缪姓梦莲仙字，为忆多情妓女麦氏秋娟，见她声色性情人赞羡，更兼才情两相全……”，词曲未完，恰碰到十二少投来的热切目光，听他为免尴尬接了一句“愁对月华圆”，便顷刻间坠入爱情的深渊。

这世上的爱情，多半都是日久生情，然而给人以无尽幻想的，却只有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十七岁的清照，渴望获得这样浓烈、干脆的爱。这样的爱情，也是可以随着时光的流逝，一点点化为感人的细水长流。林夕说，“荡气回肠是为了最美的平凡”，而我则认为，在这之前，十七年少轻狂的岁月，完全也可以有一次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