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儒学的哲理回应：周敦颐与宋明道学

我们讲宋明儒学，着重揭示它回应佛家挑战的方式。我看到的关于宋明理学的书，从这个角度讲得比较充分的并不多。从魏晋到唐宋，四五百年乃至七八百年间，佛教哲理对中华古哲理构成的挑战和机遇，将思想局面在某种程度上又带回到先秦的争鸣时代。

韩愈以排佛老自居。他写的比较重要的、有哲理含义的著作，一个是《原道》，还有一个是《谏迎佛骨表》，反对皇上去迎佛骨。当时每三十年打开一个佛骨龛匣，让世人去看，说这是“盛世”，佛骨一开，马上天下祥和。于是唐宪宗就要把佛骨迎到宫中供奉三日，韩愈上表反对，说了一番理由，很激烈。唐宪宗气得要命，刚开始真要杀了他，恨他的话说得太刻薄。后来大臣们都劝，结果没杀，几天之内就把他贬到岭外的潮州。韩愈在《原道》中写道：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则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韩愈选集》，263页^[62])(https://www.xing528.com)

“不入于杨，则入于墨”，这完全是孟子的语气。韩愈自认为是新的孟子，他要接续从孟子那儿断了的道统，所以他以拒杨墨的精神来拒佛老。“佛”是最后出场的，威胁最大，最直接。“入于彼，则必出于此”，你既然信了佛老，就一定要离开儒家；这是韩愈的思想方法很固执的一面。韩愈的文章我很欣赏，但是他的思想方法有时候比较僵，比较呆板。有他的道理，但也有浅陋的地方。“入者主之”，你信它了，让它当主人；“出者”就看不起了，视为奴隶了。入者就依附它；离开了就侮辱它、污损它。

这个局面与过去一百六十年来以欧洲为源头的西方哲理的来临有相似之处，但也有大不同处。我们现在面临西方哲理的巨大挑战，当时佛教对儒家形成挑战，就此而言是相同的。区别在于，西方哲理(含宗教哲理)现在是一方独霸，从方法上压制、排斥华夏哲理。而且正因为如此，除了少数当代的西方哲人和哲理之外——因为到当代，西方的哲理发生重大的变化，原来的那种排他性被大大减弱了，与中华哲理相容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西方哲理的主流还没有对真正的华夏思想的心灵形成如梦如幻的魅力，就像佛家当时对华夏思想形成的那种魅力。所以，与西方哲理的深刻意义上的争鸣局面，还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