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游乐场：后现代叙事特征解析

《迷失在游乐场》（Lost in the Funhouse: Fiction for print, tape, live voice， 1968）是巴斯的短篇小说集，由长短不一的14篇短篇小说组成，其中最短的一篇只有10个英文单词，最长的一篇则有50多页。这些小说看似毫无关系，有着各种各样的主人公，包括精子、小说、名叫安布鲁斯的少年、连体双生兄弟、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等等。巴斯自己则认为《迷失在游乐场》“既不是一部小说集也不是一个选本，而是一个系列……应该被视为一个整体”。⁽¹⁾这是一部典型的后现代主义小说，其后现代特征主要体现在叙述形式的创新上。

第一篇短篇小说《框架——故事》对于理解整部小说意义重大，可以说是《迷失在游乐场》的写作纲领。这个故事只有10个英语单词，它们分别位于两页，而且需要读者把它们连接起来。在几乎是空白的第一页的右边缘有行虚线隔开的竖排文字“从前”，第二页的左边缘与“从前”对应的地方又是一行虚线隔开的竖排文字“有这么一个故事”。巴斯要求读者把虚线以内的文字剪下，然后把所得的纸条的一端扭转180度并将纸条的两端粘在一起，形成一个麦比乌斯带⁽²⁾似的故事，这是一个具有单侧性质的拓扑空间。

如此一来，这个本来只有10个英语单词组成的句子就构成了一个可以往复循环的叙述圈：“从前有这么一个故事从前有这么一个故事从前有这么一个故事从前有这么一个故事……”这个往复循环的叙述圈把整部小说的14个故事连成了一个巴斯自己所说的“整体”，这个整体注定是开放的，是关于故事的故事，是叙事迷宫，也是元小说。

迷宫叙事主要体现在《标题》（“Title”）、《生活故事》（“Life-story”）、《墨涅拉俄斯记》（“Menelaiad”）及《无名氏》（“Anonymiad”）中。比如《墨涅拉俄斯记》采用了不断转述加直接引述的方式，小说中墨涅拉俄斯对化妆的奥德修斯的儿子呢勒马柯斯和涅斯托尔的儿子佩西特拉呢斯讲述自己的故事，这样墨涅拉俄斯的故事中就包含着墨涅拉俄斯和海伦的故事、墨涅拉俄斯与普罗透斯的故事、墨涅拉俄斯跟厄多呢亚的故事，故事与故事环环相套，加上讲述的过程又不断被听众的插问、故事中的人物的讲述所打断，各种话语的直接引述被置于七层引号中，形成了一个七层的“中国套盒”。这篇小说由14部分组成，前七部分分别标以一二三四五六七，后七部分分别标以七六五四三二一。

《迷失在游乐场》还是一部典型的元小说，其中不仅有相当的篇幅谈论小说自身，而且有着强烈的对艺术创作进行反思的自觉。其中的《自传》（“Autobiography”）、《回声》（“Echo”）、《生活—故事》（“Frame-tale”）、《标题》（“Title”）等都具有鲜明的元小说特征。比如《自传》的副标题就是“一个自我录制的故事”，小说的主人公就是一个故事，巴斯自称它的父亲，录音机则是它的母亲。故事抱怨自己并未要求被构思出来，而它的父母却从未想到过这一点。它说希望自己“更令人愉快”和“更容易为人们接受”。但它知道自己做不到，因此厌倦了自己作为故事的生涯，他央求巴斯，“父亲！发发慈悲吧！我向你挑战！你这个卑鄙的老骗子，你有羞耻之心吗？行行好，把我结果了吧！”这是故事的焦虑，也是作家的焦虑。《标题》的主人公也是一个小说，它表达了主人公对文学的困境和出路的思考，指出了文学的四种可能的结局：一是返老还童，二是垂死的一切被富有生机的新事物所代替，三是以终极性对抗终极性从而创作出一种崭新的、健康的文学，四是全然灭绝。巴斯极端的小说形式试验就是他对抗“枯竭”的文学的努力。(www.xing528.com)

巴斯在叙述方式上的试验还体现在他把现代媒介应用到小说中。《迷失在游乐场》的副标题就是“为印刷、录音、直播而作的小说”。巴斯自己在小说的作者注中解释说，《阿布罗斯的胎记》（“Ambrose His Mark”）、《水的信息》（“Water-message”）是为印刷形式而写的，但也可以口述。《夜海航程》（“Night-sea Journey”）既可以采用印刷形式，也可以变成录制了作者声音的磁带。《祷告》（“Petition”）则必须采用直播或录制的形式。《回声》中作者本想把自己的声音录制在单声道的唱片或磁带上。《自传》可以采用录制的形式，但作者是沉默的。《墨涅拉俄斯记》显然要录制成作者的独白，但读者还得阅读方能明白它的意思。虽然这种方式的创新为巴斯招来不少批评，也没有特别的商业价值，但的确反映了巴斯面对文学形式“枯竭”的现实所做出的真诚努力。这14篇小说被随意地排列在一起，它们的混乱无序正是后现代世界的文学表现，读者要是不想走失，就得在混乱失序中重建自己的秩序，这是几乎所有后现代作家的现实关怀，即他们呈现无序是为了让读者意识到他们如何“迷失”在各种各样的后现代“游乐场”，从而能够不再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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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arth, John. Lost in the Funhouse. New York: Doubleday & Company, Inc., 1968, p. IX.

(2) “麦比乌斯带”由19世纪德国数学和理论天文学家奥古斯特麦比乌斯发明，即将一个长方形带子的一端扭转180度，再和另外一端粘合起来，从而得到一个具有单侧性质的拓扑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