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记》：提婆达多遗迹探秘

一、《大唐西域记》所见提婆达多遗迹

《大唐西域记》所见提婆达多遗迹有如下六处：

1.（室罗伐悉底国）伽蓝东百余步有大深坑，是提婆达多欲以毒药害佛，生身陷入地狱处。提婆达多，斛饭王之子也，精勤十二年，已诵持八万法藏。后为利故，求学神通，亲近恶友，共相议曰：我相三十，减佛未几。大众围绕，何异如来。思惟是已，即事破僧。舍利子、没特伽罗子，奉佛指告，承佛威神，说法诲喻，僧复和合。提婆达多恶心不舍，以恶毒药置指爪中，欲因作礼以伤害佛。方行此谋，自远而来，至于此也，地遂坼焉，生陷地狱。其南复有大坑，瞿伽梨苾刍毁谤如来，生身陷入地狱。瞿伽梨陷坑南八百余步，有大深坑，是战遮婆罗门女毁谤如来，生身陷入地狱之处。佛为人天说诸法要，有外道弟子遥见世尊，大众恭敬，便自念曰：要于今日辱乔答摩，败其善誉，当令我师独擅芳声。乃怀系木盂，至给孤独园，于大众中扬声唱曰：此说法人与我私通，腹中之子，乃释种也。邪见者莫不信然，贞固者知为讪谤。时天帝释欲除疑故，化为白鼠，啮断盂系。系断之声，震动大众，凡诸见闻，增深喜悦。众中一人起持木盂，示彼女曰：是汝儿耶。是时也，地自开坼，全身坠陷，入无间狱，具受其殃。凡此三坑，洞无涯底。秋夏霖雨，沟池泛溢，而此深坑尝无水止。^[3]

2.（摩揭陁国）宫城北门外有窣堵波，是提婆达多与未生怨王共为亲友，乃放护财醉象，欲害如来。如来指端出五师子，醉象于此驯伏而前伏。^[4]

3.（摩揭陁国）精舍东有长石，如来经行所履也，傍有大石，高丈四五尺，周三十余步，是提婆达多遥掷击佛处也。^[5]

4.（摩揭陁国）山城北门左南崖阴，东行二三里，至大石室，昔提婆达多于此入定。^[6]

5.（劫比罗伐窣堵）国城南门有窣堵波，是太子与诸释角力掷象之处。太子伎艺多能，独拔伦匹。净饭大王怀庆将返，仆夫驭象，方欲出城。提婆达多素负强力，自外而入，问驭者曰：严驾此象，其谁欲乘？曰：太子将还，故往奉驭。提婆达多发愤引象，批其颡，蹴其臆，僵仆塞路，杜绝行途，无能转移，人众填塞。难陀后至而问之曰：谁死此象？曰：提婆达多。即曳之避路。太子至，又问曰：谁为不善，害此象耶？曰：提婆达多害以杜门，难陀引之开径。太子乃举象高掷，越度城堑。其象堕地，为大深坑，土俗相传为象堕坑也。^[7]

6.（婆罗痆斯国）其侧不远大林中有窣堵波，是如来昔与提婆达多俱为鹿王断事之处。^[8]

以上第四条，《法显传》亦云：“出旧城北，东下三里，有调达石窟。”^[9]极可能是历史事实，因为据一些佛经以及季先生的考证，提婆达多之佛法修为是极深湛的。第五、第六两条，与佛陀本生故事相关，都应该是本生故事的宗教仪式表演场所的遗迹，第四讲《〈大唐西域记〉所载佛本生窣堵波》已作了讨论，此处不赘。这里，拟主要讨论前三条。

第一则记录中提婆达多、瞿伽梨苾刍、战遮婆罗门女三人“生陷地狱”之“大深坑”，颇有趣味。《法显传》亦载：“时外道女名旃柘摩那，起嫉妒心，乃怀衣着腹前，似若妊身，于众会中谤佛以非法，于是天帝释即化作白鼠，啮其腰带断，所怀衣堕地，地即劈裂，生入地狱。及调达毒爪欲害佛，生入地狱处，后人皆标识之。”^[10]可与玄奘的记载相参。惟不同者，法显对所见之外道女旃遮摩那和提婆达多之“入地狱处”，仅交代“后人皆标帜之”，而未云有深坑否；瞿伽梨比丘入地狱处，不见《法显传》，可能法显未见。除了此则所记之三人入地狱处之外，玄奘还记录了两个地狱：(https://www.xing528.com)

（室罗伐悉底国）诛释窣堵波侧不远有大涸池，是毗卢释迦王陷身入地狱处。世尊观释女已，还给孤独园告诸苾刍：今毗卢释迦王却后七日为火所烧。王闻佛记，甚怀惶惧。至第七日，安乐无危。王用欢庆，命诸宫女往至河侧，娱游乐饮。犹惧火起，鼓棹清流，随波泛滥。炽焰飙发，焚轻舟，坠王身，入无间狱，备受诸苦。^[11]

（摩腊婆国）大城西北二十余里，至婆罗门邑，傍有陷坑，秋夏淫滞，弥淹旬日，虽纳众流，而无积水。其傍又建小窣堵波。闻诸先志曰：昔者大慢婆罗门生身陷入地狱之处。……婆罗门愤恚，深詈苾刍，谤毁大乘，轻蔑先圣，言声未静，地便拆裂，生身坠陷，遗迹斯在。^[12]

对比这些地狱之入口，很有意思，它们或为“大深坑”，或为“大涸池”，或为“陷坑”，无一例外都是依托自然之地形。除以上五处之外，玄奘还记录了阿育王建造地狱的传说：

（摩揭陁国）王故宫北有石柱，高数十尺，是无忧王作地狱处。……初，无忧王嗣位之后，举措苛暴，乃立地狱，作害生灵。周垣峻峙，隅楼特起，猛焰洪炉，铦锋利刃，备诸苦具，拟像幽涂。招募凶人，立为狱主。初以国中犯法罪人，无挍轻重，总入涂炭，后以行经狱次，擒以诛戮，至者皆死，遂灭口焉。^[13]

这则记载亦见《法显传》，但所载更具趣味性，云：

阿育王昔作小儿时，当道戏。遇迦叶佛行乞食，小儿欢喜，即以一掬土施佛。佛持还，泥经行地。因此果报，作铁轮王，王阎浮提。乘铁轮案行阎浮提，见铁围两山间地狱治罪人，即问群臣：此是何等？答言：是鬼王阎罗王治罪人。王自念言：鬼王尚能作地狱治罪人，我是人主，何不作地狱治罪人耶？即问臣等：谁能为我作地狱，主治罪人者？臣答言：唯有极恶人能作耳。王即遣臣遍求恶人。见池水边有一人，长壮黑色，发黄眼青，以脚钩鱼，口呼禽兽，禽兽来，便射杀，无得脱者。得此人已，将来与王。王密敕之，汝作四方高墙，内植种种华果，作好浴池，庄严校饰，令人渴仰。牢作门户，有人入者辄捉，种种治罪，莫使得出。设使我入，亦治罪莫放。今拜汝作地狱主。（章巽：《法显传校注》，中华书局2008年，104—105页）

上引《大唐西域记》和《法显传》原文之下皆有一比丘乞食，误入地狱，狱卒置诸镬汤，比丘乃坐莲华上，狱主惊骇，乃驰白王，王入，方悟，乃杀狱主，废狱宽刑的记载，惟二书阿育王感悟之情节有异。但上引二书关于阿育建造地狱的说法有所不同，《大唐西域记》直接反映了阿育王初期刑罚严酷的措施。《法显传》所记涉及了阿育王的本生故事，地狱的环境为“内植种种华果，作好浴池，庄严挍饰，令人渴仰”，所立狱主则需“遣臣遍求恶人”，其恶人则为“长壮黑色，发黄目青，以脚钩鱼，口呼禽兽，禽兽来，便射杀，无得脱者”。显然，《法显传》所记故事本身就极具戏剧性，那么，故事中的阿育王造地狱则又有了用于表演地狱故事的可能性。返观前举《大唐西域记》所见之五个地狱之处，它们也都存在用于戏剧表演的可能性。

第二则所记，《法显传》云：“阿阇世王酒饮黑象欲害佛处，……今故在。”^[14]第三则所记，《法显传》云：“佛在石室前东西经行，调达于山北崄巇间横掷石伤佛足指处，石犹在。”^[15]不同者，法显未记佛如何退醉象及调达所掷石之大小，而玄奘却作了详细的交代，这也可以视为相关遗迹用于宗教仪式表演之证明。